萬籟俱寂。
不知過了多久，楚若婷逐漸恢復了意識。
渾身骨骼彷彿被碾碎了重組，令她痛苦又疲憊。她動了動手指，撐開了沉重的眼皮。
虛化的視線中，滿天都是粉紫色的雲彩，整個人如同置身在平如鏡的湖心。清透的水面倒映著雲彩，但抬起頭，天空上卻顯現著高樓大廈。寬闊平坦的道路縱橫，車水馬龍。空間錯位，夢幻斑斕，處處透著古怪。
楚若婷總覺這場景似曾相識。
她猛然記起，上一世她死後好像也來到過這個地方。
正在此時，鬆軟的雲朵波動了兩下，從中走出一名男子。
他身穿淺綠廣袖道袍，頭裹絳幘，面戴一副玳瑁花紋的圓片眼鏡，五官一團模糊。
男子彎腰湊近，朝楚若婷笑眯眯地揮手：“你好哇。”
楚若婷警惕地退開，第一時間用神識打量對方修為，但她發現自己的法術在這個虛幻的空間里施展不出。
男子笑著告知：“你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別白費功夫。”
楚若婷冷冷地盯著他，“這是哪裡？你是誰？我是不是又……又死了？”
裂隙中的罡風，足以將她撕碎。
臨別前浮光界山河飄搖的場景在她腦中浮現，她慌忙道：“我要回浮光界！我要回去封印連幽！”
對方道：“浮光界已經沒有了。”
“你說什麼？”楚若婷僵硬地抬頭。
男子道：“稍安勿躁。等太初處理完手頭事務，她會過來與你詳說。”
楚若婷看了眼這個詭譎的地方，懷著滿心茫然，強壓下激動的情緒。
她立在平靜的水面，抬手抓了一把周遭粉紫色的雲朵，雲霧從她指縫間無聲流散，奇妙又瑰異。
“你是誰？”楚若婷問。
“唔。”男子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公子贇。”
公子贇……
面前人竟然是浮光界萬年籟叄大飛升修士之一的公子贇！
楚若婷愕然不已，“這裡就是真仙界？”
“不不不。”公子贇連連否認，“這裡是鴻蒙神界。”
楚若婷一頭霧水，“沒聽過。”
浮光界之上是真仙界，真仙界之上是真神界……鴻蒙神界，是什麼地方？
公子贇笑了起來：“你當然不會聽過。”
他瀟洒的撩起衣袍，席地而坐，與她講述起來。
世有清濁，濁為魔，清為神。而駁雜之氣，則蘊出如“浮光”一樣的低等世界。在低等界的人，要吸取天地靈氣修鍊，方能打破虛空，來到真仙界，再由真仙界飛升到真神界。可是，飛升真仙界、真神界並非真的成了“仙”和“神”，真仙界真神界只是低等界對未知世界的統稱，細分又有“照世”“耀河”“雙清”“鴻蒙”等等。
楚若婷隱隱約約明白了。她說：“那真神界和真仙界……共有多少？”
“真仙界大約有五億六千萬，真神界少一些，只有九千九百多萬。另還有俗世界、低等界、濁氣界……五花八門如恆河沙數。”
景色瞬間變換。
楚若婷一下就從布滿粉紫色雲朵的天空之境，來到了廣袤的虛無之地。這裡一片漆黑，但遠處綴滿星辰閃耀，藍紫色的銀河如匹練橫亘浩瀚的天幕，色彩神秘，望不到盡頭。
楚若婷被宇宙浩繁廣闊的景色深深震撼。
她站在死寂的虛空，頓覺自己無比渺小。
公子贇遙指萬千星系，坦然地告知她：“每一顆閃爍的星子，都是一個世界。”他在揮了揮手，憑空出現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這裡，每一片樹葉，也是一個世界。”
“每一滴雨水。”
“每一本書籍。”
“每一片雪花。”
“全是世界。”
楚若婷半晌反應不過來。
她質問公子贇，“為什麼我會來到這裡？為什麼我會死而復生？《媚聖訣》是不是你給我的？”越說越義憤填膺，“在你們高階修士的眼中，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很好戲弄？”
她看不見公子贇的表情，但聽對方唉聲嘆氣。
公子贇撓撓頭，欲言又止。片刻后，他才為難地解釋：“……你不是人。你只是一粒蜉蝣砂。”
楚若婷呆住，覺得荒謬不真實。
“我不是人？那我的朋友，我的父母，我的……”
“全是蜉蝣砂。”
公子贇帶楚若婷來到一顆赤紅色的星球旁邊，星球外環繞著一圈淺藍色的行星環光帶。
公子贇順手握住光帶中漂浮的碎屑，舉在楚若婷面前，任其簌簌傾瀉。
“這種圍繞星球的物質微粒，我們真神將其統稱為‘蜉蝣砂’。”他不知從哪兒變出一片碧綠的樹葉，左手捏著葉子，右手抓了把星辰碎屑，兩手一合，光華流轉，“看，一個新的世界誕生了。”
楚若婷目瞪口呆。
這就真神的力量？須臾間，創造萬物？
公子贇將樹葉輕輕放在那棵繁茂的大樹上。
他對楚若婷笑道：“不要驚訝，我區區上神，叄十周天只能締造兩個世界，遠遠比不得太初尊神。”
大千宇宙，真神並非主宰。
他們只是依循生生不息輪迴規則，不停的創造世界，創造文明。
像浮光界的修士，有練氣築基之分；真神界的神，也分上神、天神、尊神。而太初，則是真神界最最頂尖的存在。
楚若婷望向無邊無際的星空宇宙。
她收回目光，頗為焦急地說：“公子贇前輩，我不關心這些。我只想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我要怎樣才能回去？”
“蜉蝣砂，你回不去的。”
“為什麼？”
“因為岐仙將浮光界毀滅了。”
“岐仙？岐仙真君？”
“嗯。”公子贇扶了扶眼鏡，“只不過，在鴻蒙神界，我們都叫他……岐仙墮神。”
提起岐仙真君，公子贇亦十分惆悵。浮光界作為孕育他們的母界，走到真神的只有叄個。成為真神后，每一次突破都是對自己的一種考驗。岐仙終究沒有堅持住，他太覬覦“太初”這個位置，以至於沒有控制住心魔，墮落在無間深淵。
為此，岐仙膽大包天，趁太初不注意，偷走了太初締造的十萬八千界。
浮光界是其中之一。
成神后，靈力對修為作用不大，主要的修鍊手段是“信仰之力”。
低階修士信仰天道，真神便是所締造世界的“天道”。
岐仙盜走十萬八千界，篡改蜉蝣砂的命格做為他的寵兒。被墮神選中的蜉蝣砂，或多或少會沾染污濁之氣，要麼脾氣怪異，要麼性子偏激等等。但岐仙並不在意這些，只要這些“寵兒”飛升，他便能從他們身上獲得“信仰之力”，從而爭奪“太初”之位。
楚若婷似懂非懂，她問：“所以……喬蕎、王瑾這些人都是被岐仙篡改的蜉蝣砂？”
原來，岐仙墮神就是那個一直想碾滅她的“天道”！
“應該是的。”公子贇笑笑，“岐仙盜走了十萬八千界，太多被篡改的蜉蝣砂。我叄十多萬歲了，人年紀一大，分不清這些。”
就連楚若婷，公子贇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楚若婷抬起眼，盯著他模糊的面孔，“你叄十多萬歲了？可浮光界存在也就幾萬年而已。”
公子贇搖頭：“蜉蝣砂，你要知道，每個世界時間流速是不同的，你不能用低等界的常識來衡量神界。”
“那我呢？”
楚若婷還是不解，“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岐仙選中了喬蕎等人做“寵兒”，為什麼容不下她？為什麼又要放出天魔，毀掉浮光界？
“這個嘛……”
公子贇話說一半，忽然旁邊虛空被人徒手撕開。
楚若婷莫名心悸。
她回頭，只見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驀地現身。
她的五官也是模糊的。一頭幹練利索的齊耳短髮，白袍齊膝，露出她兩條修長勻稱的腿，腿上繪著晶瑩古拙的符文。
女子的出現，令宇宙虛空產生了一陣陣奇異的波動。星辰光影流轉，好似全都聚集在她的身側。
公子贇忙迎上前，恭敬地道：“您來了。岐仙他的審判結果是……”
“寂滅。”
大家都是從母界歷經千辛萬苦出來的，如今岐仙寂滅，公子贇唏噓一嘆。
楚若婷看著面前的短髮女子，脊背發重，恨不得五體投地的跪拜。少時，那股無形的壓迫氣息撤離，她滿頭大汗，悄悄喘著粗氣。
“蜉蝣砂，我的東西，你該還給我了。”
楚若婷一愣，“什麼東西……”
話音未落，識海一空，那枚伴隨她多年的《媚聖訣》竹簡，飛到了太初尊神的掌心。
楚若婷震驚的同時，卻又認為理當如此。
怪不得《媚聖訣》如此逆天，這種東西，根本就不是她可以佔據的。如今物歸原主，她反而鬆了口氣。
楚若婷鼓足勇氣，忍不住問：“太初尊神，為何……”
“你非神界之人，無需如此稱我。”
“那在下……”
太初真神溫和地注視著她，柔聲道：“叫我女襄吧。”
女襄！
楚若婷好似血液都凝固了。
她趕緊抬頭，再次看向那模糊不清的五官，有種恍然如夢的錯覺。
浮光界有許多女襄的古畫，無一不是長發飄飄，仙姿渺渺。楚若婷完全沒想到，女襄會是一頭短髮，平易近人。
楚若婷一口氣倒出心中所有疑問。
為什麼她會死而復生，為什麼《媚聖訣》會出現在她識海中？為什麼她會經歷兩個不同又相同的浮光界？
女襄靜靜地傾聽著。
旋即，她一一作出解釋。
一切皆因岐仙而起。
浮光界乃叄人的母界，幾十萬年來，叄人互相扶持，終於成神。但成神，並非修鍊的終點，只有成為“太初”，才能掌控世界萬物。
岐仙執念太重，反被心魔影響，成為墮神。
墮神依舊強大，但他失去了創世的能力，只能去盜取別人的世界為自己增添“信仰之力”。
女襄雖創造了十萬八千界，但浮光界是孕育她的母界，信仰之力最為精純。
作為真神，一生只能創造一次母界。
抓捕岐仙的過程中，兩人打鬥激烈，母界被毀。而楚若婷作為一粒剛死的蜉蝣砂，在兩人爭鬥的過程中神魂離體，短暫的進入鴻蒙，看見了岐仙再創的浮光界。
為了躲避女襄神識窺探，岐仙封印母界氣息，用《喬蕎修真記》幾個字偽裝成書冊，寫好“寵兒”的命格，企圖瞞天過海，坐收信仰之力。
但他沒想到，二人打鬥中，女襄扔出了一件信物作為標記。
信物正是《媚聖訣》。
《媚聖訣》好巧不巧進入神魂離體的蜉蝣砂身上，伴隨著岐仙再創的母界，活了回來。
楚若婷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何會“死而復生”。
她只是真神博弈時，不小心出現的一個錯誤。
“天道總要滅我……是因為我懷揣女襄前輩的信物？”
女襄頷首。
楚若婷又問：“他如此強大，為何不幹脆一開始就抹殺我？”
“我們無法直接干預下界。”
“為何？”
“因為天道。”女襄抬頭仰望浩瀚的寰宇，“真正的天道，看不見，觸不到，無人可以與之抗衡。它是萬物的規則，是萬物的道理。在天道規則的束縛下，真神直接干預下界，會引來天劫。無論是尊神還是太初，皆神魂俱消。”
並且，最開始岐仙沒有發現楚若婷的存在。
後來楚若婷依靠女襄的信物修為突飛猛進，命格也受到太初尊神護佑，凌駕於墮神的“寵兒”之上。她意外的干擾，令岐仙創造的母界與原母界產生巨大的差池，岐仙察覺這點為時已晚，不得不另選蜉蝣砂與楚若婷抗衡。
但楚若婷身懷女襄信物，命格太強。無奈，他只得親自出手，哪怕引來天道責罰，也要將楚若婷抹殺，撥亂反正。
真神一生只能創造一次的浮光母界！怎能被一粒蜉蝣砂影響？
岐仙不甘心！
可那個時候，女襄根據信物標記找到了他的藏身之所。
岐仙一怒之下，放出天魔連幽，將整個浮光界毀於一旦。
楚若婷身懷信物，在補天的剎那被女襄救下。而連幽也衝破虛空，像一株病毒，帶領天魔族在虛空橫衝直撞，大肆破壞其他的低等界。
魔皇連幽再強，也強不過如今的太初尊神。
女襄一念將其抹殺。
臨死前，連幽含淚問：“女襄，你為何如此恨我？”
女襄茫然。
“你是誰？”
女襄活了太久了，曾經的母界許多事情已經遺忘。她不記得連幽，甚至不記得道君尤義太子伏宿。幾十萬年的光陰，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一心向道，終於登上了萬神之巔。女襄所立的大道，無人可伴左右。
岐仙被抓捕的時候，還在大放厥詞：“女襄！母界的信仰之力，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
可女襄並不稀罕。
楚若婷怔愣。
她眨了眨濕潤的眼眶，“女襄前輩，浮光界真的沒有了嗎？”
“是的。”
“可是你們能創造……”
“母界只能創造一次。”
楚若婷期許地看向公子贇，“公子贇前輩也是浮光界的修士！”
公子贇不太好意思的扶了扶眼鏡，“百年前我創造過一次，那個世界的蜉蝣砂沒有什麼進取心，靈氣慢慢銳減，已經湮滅了。”
話音甫落，宇宙中一顆星辰爆炸，在遙遠的天際炸出刺目紅光。
公子贇順手指去，“看見沒，就像那樣。”
楚若婷心如死灰。
“幾十萬年來，你是第一個打破虛空壁壘出現在鴻蒙神界的蜉蝣砂。”女襄很詫異。
她抬頭看茫茫宇宙，呢喃問：“是你的決定嗎？”說完又忽而一笑，“差點忘了，你從來不會回答我。”
女襄這輩子，一心想勘破真正的天道究竟為何。
她始終在追尋。
女襄的目光慢慢落在楚若婷臉上，音色冷清，但偏偏又讓人感覺親和，“蜉蝣砂，留在鴻蒙神界吧，與我的小憐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