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若婷和毒姥在葬屍島周圍打了兩天。
她不敢鬧出大動靜,怕引出魔君,施法克制又收斂。而毒姥一身劇毒,來去無蹤,楚若婷狠費了一番功夫,才讓毒姥落了下風。
“楚若婷!就算你此時救了宋據,他也活不了多久!”
毒姥足尖點水,蛇杖一掃海面,揚起千層毒浪。
“他的生死由我把控,不勞你操心!”
楚若婷眼神凌厲,長鞭一甩,直直劈開浪花。她縱步上前,力貫手臂,出其不意地揮出一掌。
轟!
虛空中的氣流驟然爆鳴,浩浩湯湯無望無際的海面猛地一盪,海水翻騰,濁浪排空。
毒姥大驚失色。
她躲避的速度極快,但掌風還是刮到了她的胸口,餘波震開她的防護罩,胸骨喀嚓碎裂。
毒姥吐出一口烏血。
眼見楚若婷再次殺到,她眼珠轉了轉,頭頂的肉瘤裂開,噗呲噴出一大股腥臭黑霧,將周圍空氣都灼燒出焦味。
黑霧擴散速度極快,楚若婷不敢貿然上前。
“楚若婷!本姥姑且饒你一命,改日再戰!”毒姥一揮衣袖,消失在黑霧當中。
楚若婷皺起眉頭。
她這才想起數個時辰前跟毒姥酣戰時,有人使過她的傳訊符。
楚若婷在儲物袋裡翻找,確定是給出徐媛的那一張。
當時給出符籙,說了遇事才會使用。徐媛雖然不著調,但絕不會將其當做兒戲。
楚若婷思忖片刻。望了眼無念宮的方向,選擇先去青劍宗。
她如今修為高至分神,從隰海趕至巴蜀時剛剛日暮四合。
太久沒來青劍宗,楚若婷處處陌生。
記憶中,青劍宗天空澄碧,纖雲不染,氣候和煦溫暖。此時卻雨浥輕塵,陰冷徹骨。
踏上掩映在蔥蘢樹木的蜿蜒山道,階上早覆滿青苔。楚若婷認為自己在潮熱的隰海待久了,所以對這樣的氣候不太習慣。她攏了攏衣襟,迎著細雨,來到宗門外。
門外沒有弟子值守,連那兩扇古樸的大門都被人拆了。
原本書寫“青劍宗”叄字的紅底金漆匾額,落在地上斷為兩半,被雨水沖刷的顏色新亮。
楚若婷瞳孔微微一縮。
她神識籠罩整座大山,探不到任何氣息波動。心下一緊,快步邁過匾額,揚聲道:“徐媛?徐媛?”
宗內推倒了許多無用建築,栽種著茂密的靈樹,樹梢掛著成熟飽滿的果兒,晶瑩剔透。
楚若婷輕車熟路來到紫霄殿前。
開闊的平地縫隙里長滿雜草,被雨水浸潤油綠。細看之下,草葉懸挂著的幾點血珠。
鼻尖隱約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氣。
楚若婷目光落在大門緊閉的紫霄殿。
雨越下越密。
越下越急。
漸漸地,水汽瀰漫在空中,飛檐翹角的偌大建築,被雨霧渲染如夢似幻。
楚若婷拾階而上。
殿前的門檻被拆除了,想必是方便荀慈輪椅進出。她抬手貼上陳舊的雕花殿門,猶豫了一下,才將其推開。
“吱呀——”
殿門開啟。
微弱灰暗的光線中,高懸金匾、青銅香爐、紅木几案……熟悉的陳設悉數映入眼帘,往昔的記憶亦如潮水漫上心間。
下一刻,她視線落在大殿左側,赫然蒼白了臉色。
屍體。
全是屍體。
橫七豎八被扔了一地,腿迭著手,手壓著頭。有徐媛、有十九,有每一個她面熟的同門師弟師妹……屍體一劍封喉,乾脆利落,只有丁點兒血跡沾染了潔白的青劍宗弟子服。
楚若婷如遭雷擊,怔立在原地。
她揉了揉眼。
視線掃過昔日同門的屍體,遍尋不著那人。她這才注意到徐媛仰躺的屍首旁,還置著一個圓肚大陶瓮,瓮口遮著一塊灰色布簾。
楚若婷動動神識,就能看清瓮里是什麼。
可她不敢。
她竟然不敢。
楚若婷緩步走過去,立在瓮前。半晌后,她才顫抖地伸手,“唰”的一聲扯下布簾。
荀慈果然在裡面。
他臉上不復溫和的神情,而是被人摳去了那雙溫和的眼,臉上兀淌著兩行血淚。齊肩斬斷的臂膀和雙腿血肉模糊,只剩軀幹靜靜裝在污穢的瓮中。
許是陰雨的傍晚光線太昏闇。
楚若婷眼裡模糊不清,一片混沌。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倏忽間,腦海里閃過青澀時,海棠樹下的謙謙君子,白衣負劍。
她怨了荀慈好多年。
怨他蠢,怨他笨,怨他軟弱又愚善。
她的人生早已重新來過,所以她斬斷前塵往事,不想再和青劍宗的一切有染。
但是,她惟獨沒想過有朝一日,青劍宗會被滅門,慘烈至此。
楚若婷扶著瓮身,半彎著腰,像被硬生生挖走了心,空蕩蕩的發痛,痛到她根本無法喘氣。
怎麼會這樣?
她明明下定決心不要和青劍宗有瓜葛,為什麼在看到他們慘死後,會痛不欲生呢?
楚若婷踉蹌地退後兩步,望著陶瓮,眼中一下就湧出了淚。
她活了兩輩子,愛恨皆起於青劍宗,止於青劍宗。
在這裡,她度過了肆意張揚的年少時光,有父母疼愛,有同門彈劍作歌,有荀慈清瑩竹馬;她亦在這裡,遭遇過最痛徹心扉的悲苦寥落。
青劍宗不是王瑾一個人的,其中有她父母多年心血!
正因為看得太重,所以才會極度憎憤。
直至今日看到同門慘死,她才明白,自己始終無法割捨。
青劍宗是她心頭的一根刺。
更是她的一片逆鱗!
望著陶瓮,楚若婷心底哀慟至極,摻雜著說不清的悲傷,同時燃起熊熊怒火。
她擦了把臉上的淚,咬緊牙關,仰天長嘯,“是誰?”
“到底是誰!”
“誰敢?誰敢!”
強大的神識籠罩整座宗門,不放過每一寸角落。
須臾后,泥濘中一朵菱花被尋見,飄飄忽忽落於掌心。
菱花……南宮。
楚若婷披星戴月,用盡了所有傳送符,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昆南。
她悲痛萬分,盛怒難消。
熹微晨光中,她手持蒼雲鞭,孤身闖上富麗堂皇的南宮大宅。
南宮門童見狀,揚聲呵道:“來者何人……啊!”話沒說完,就被楚若婷擭住腦袋,直接搜了魂。
楚若婷雙目赤紅,她搜了一個又一個,總算弄清楚事情來龍去脈。
南宮良!
全是南宮良!
這個陰毒小人,欺辱年幼的況寒臣,百花盛會差點害了游月明,而今又殺荀慈,滅了她的青劍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