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晚上沒有回家。
準確的說,她一晚上都在這裡。
許是昨夜的對話太過令人印象深刻,深刻到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沒有離開,而是跟著蘇雯回到了宿舍。
關上手機,徑自一個人獃獃的坐在這裡,一個晚上。
她需要一個個人的空間。
她需要一段時間來讓自己好好的想想自己究竟應該怎麼辦。
她需要一個並不怎麼舒適的,能讓她的大腦快速運轉的地方。
冬天,雪夜。
很好。
在凜冽的寒風之中,她裹著衣服打著哆嗦回憶著與蘇雯初初相識的種種過往。
那時候蘇雯剛剛上大學。
那時候她和蘇雯只有一個宿舍的距離。
蘇雯喜歡每天早晨五點多就下樓晨跑。
蘇雯不喜歡吃學校食堂里那慣常的饅頭包子大米粥的老三樣。
沈之亦每天早晨五點鐘爬起來,在校外的小攤上買上兩份熱豆漿和油條,到蘇雯的宿舍樓下等著她下樓。
每次見面,沈之亦都會開玩笑的跟蘇雯說一句:“蘇雯,又要去晨跑嗎。
早餐,給你。
” 蘇雯會接過早餐順手擰住沈之亦的耳朵故意嗔怪她為什麼起這麼早不好好睡覺。
然後把早餐從新放到沈之亦的手裡,騰出手來拽著沈之亦小跑到學校的食堂里。
讓她在那裡等著。
於是沈之亦就等著。
等到蘇雯回來,等到豆漿和油條都涼了。
那時候蘇雯會跟她說:“去熱熱吧。
” 沈之亦故作迷茫:“去哪裡熱啊?” “我宿舍啊。
”蘇雯湊近沈之亦,輕輕的在她耳邊吹口氣。
沈之亦打了個寒戰,冷風讓她覺得耳朵生疼。
卻又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了眼淚。
溫熱的眼淚貼在已經被凍得麻木的面頰上,悶悶的刺癢感覺。
耳畔腳步聲響,沈之亦倉皇的擦了自己臉上的眼淚,抬頭看見了在不遠處站定的蘇雯。
頓時陷入了迷茫。
回憶太過美好,現實又是如此真實。
她站起身,緊了緊手裡的塑料袋。
看著蘇雯轉身去開單元門,急走了兩步上前:“蘇雯,給。
” 蘇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低著頭拉開單元門:“謝謝,我不需要。
” “蘇雯。
”沈之亦再一次拉住蘇雯的胳膊,舔了舔王裂的嘴唇:“你不要誤會。
我沒有別的意思。
” 蘇雯覺得很煩躁。
她討厭身體之間的碰觸。
然而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沈之亦已經一腳 踩到了這雷區里兩次。
她一夜沒有睡好,她的內心煩躁異常,她不想看到的人從昨夜到現在一直在擾亂她平靜的生活。
種種的不滿意讓蘇雯用力的甩開了沈之亦,伸手將她推開。
沈之亦在結了冰的台階上踉蹌的後退了幾步終於摔倒。
手中的塑料袋一起掉在了地上。
裡面的豆漿灑了出來。
沈之亦沒有站起身子,重心失衡的她在摔倒的一剎那戳到了手腕,左手一陣陣的疼。
她咬了咬牙,蜷起膝蓋,右手搭在膝蓋上:“蘇雯,你為什麼這樣討厭我?” “在你糾纏我之前,”蘇雯的手把著單元大門,半邊臉掩在門后,沈之亦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覺得聲音冷的猶如地上的雪:“我對你談不上討厭。
但是現在,說討厭,還是輕了。
沈醫生,很抱歉我推倒了你。
為了保證我不會再錯手弄傷你,請你回去。
” 說完,走進單元樓。
大門咔擦一聲關上。
沈之亦獃獃愣愣的坐在原地許久才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子。
錯手弄傷么? 身上的傷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心裡的。
而心裡的傷究竟誰更重一些? 沈之亦無法回答。
第7章7 隋緣把沈之亦扶上車,在車外抬著頭看著宿舍樓很久。
沈之亦那一身的雪和泥土,眼看著腫起來的左手手腕,掉落在地上已經逐漸滲進雪裡的豆漿,王巴巴的油條。
可想而知。
沈之亦這一回確實做了些這一年裡沒有做過的突破性的努力。
而且——並不成功。
隋緣發動車子,餘光掃了一眼毫無精神的靠在一旁座椅中的沈之亦:“你一晚上都在這?” 沈之亦沒說話,眼中盛滿了暗淡的憂傷。
隋緣嘆了口氣:“你自己應該很清楚,這樣做只會讓本來就敏感謹慎的她更加疏離你。
” 沈之亦當然知道。
她的所有的專業知識都告訴她,在面對蘇雯的昨夜和今晨,她的一切舉動都是不理智的,都是會讓本就在內心重重設防的蘇雯加固心理防線的行為。
她承認自己衝動了。
因為沈之亦也是個普通人。
她不是神。
她不可能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就要拉上別人的手讓一個陌生的男人走進她的生活而毫不作為無動於衷。
之前的自我介紹,今天的早餐,所有的試圖喚起蘇雯對自己記憶的嘗試都告失敗。
但她卻忽略了一點。
蘇雯說她的眼神里飽含著對於一個病人的探究和同情,沈之亦自認為沒有。
而在沈之亦的內心,卻又清清楚楚的知道,蘇雯之所以會懼怕交通工具,會害怕那地鐵也好火車也罷穿過隧道的場景,全部都是因為那一次危險的突發事件。
隋緣輕聲說:“之亦,我不是很明白,她當時的狀況,真的是已經到了非要這樣做的地步不可了嗎?” 沈之亦看著車窗外快速倒退的事物,低下頭抬手看了看自己仍舊在疼痛的左手手腕,上面一道長長的疤痕……所有的一切,歷歷在目————搖晃的火車穿過隧道,充滿了血腥味的車廂。
黑洞洞的槍口,蘇雯舉著槍,眼中是沈之亦從來沒有見過的——前所未有的恐慌。
滿眼鮮紅。
每每想到這裡,沈之亦的左手手腕傷疤處都會隱隱作痛,她清楚的記得自己當時一遍又一遍的大喊著讓蘇雯離開,蘇雯握著槍的手劇烈的發著抖,腳下卻絲毫不動。
在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剎那,她聽見了槍聲——和蘇雯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之亦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張口低喃,像是對隋緣說,又像是跟自己說:“我沒有辦法。
我真的沒有辦法。
雯雯醒過來了之後固執的認為我死了,即使我站在她面前,即使我一再的告訴她我就是沈之亦,她就像不認識我一樣。
她很痛苦,她幾次三番的嘗試自殺,她無法入眠,她忍受著巨大的心理恐慌坐著車四處的尋找著那個已經被她擊斃卻仍舊活在她意識里的敵人……她要殺了自己,她要不斷的折磨自己,因為在她的意識中,沈之亦已經死了。
”沈之亦哽咽著,閉上眼睛,一行淚落下來:“她會變成這樣,可想而知她在那一次行動中承受了多麼巨大的痛苦和壓力,這是常人難以忍受的煎熬。
經歷了巨大的變革和刺激,她才會這樣。
她的腦海中一遍遍的重複當時的場景,每重複一次,就像是一把刀,在她的心上面重重的劃過一次。
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