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因 - 17季思月

頸后忽地傳來一陣涼意。
裴嘉茉回過頭,看見周思園偷笑著縮回惡作劇的手,一瓶剛從冰櫃里拿出的橘子汽水遞到她面前。
“請你喝。”
“不用。”收回一瞬詫異的目光,她拒絕。
“收下嘛。”周思園強行將汽水塞進她手裡,挽住她手臂:“多買了一瓶,全喝掉我肚子會痛的。”
裴嘉茉淡淡斂下目光,想起身旁的女孩前些日子因為經期早至而趴在桌上痛得死去活來的模樣,小聲提醒了句:“你少喝冰。”
兩人挽手走過操場,途徑布告欄時,發現前些日子模考的成績出來了。
排名榜上,裴嘉茉以一騎絕塵的成績排在第一,毫不留情地甩了第二名四十多分。
稀稀散散的人群中時不時冒出低聲竊語。
“這次模考題出得這麼變態都能考出這麼高的分。”
“這活脫脫就是一考試機器啊。”
“居然有叄門考到滿分,和她一比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還沒進化完全的草履蟲……”
裴嘉茉從人群後方繞過,視線並未因此停留片刻。
爬樓時,周思園牽住她的手,“你知道么,七班的林躍最近一直在背後打聽你的消息,昨天都喊人問到我這裡了,想要你的號碼。”
“別理他。”
“知道啦。”笑容甜甜的女孩抱著她的手臂不鬆手,又問:“不過話說回來,嘉茉真的不喜歡林躍么,他很帥啊,交個朋友也很值。”
“不要。”裴嘉茉垂下眼睫,微微蹙眉。
兩人經過樓梯轉角時,從牆頭半窗間淌入的日光落在她骨相清絕的側臉,只一剎那。
周思園心頭一軟,偏過頭看著她笑:“你父母得多幸福啊,生出你這麼乖的小囡。”
裴嘉茉聽此,頓默了半晌,在即將到達頂樓時她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神情在秋日的光照下一點點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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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從記事開始,裴嘉茉就非常忌諱別人在她面前提起父親和家庭這樣的字眼。
周思園無意中犯了兩次這樣的忌諱,幾乎是徹底觸到了她的逆鱗。
但裴嘉茉卻不想因此而怪罪她。
其實關於沒有爸爸這件事,她早在很小的年紀就接受得很好。
她不像一般單親家庭的孩子不斷追著母親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而她沒有。
因為她知道這樣的問題,會使裴茵難過。
要讓裴茵開心,不能讓她掉眼淚。這是裴嘉茉從叄歲開始就懂得的道理。
裴茵獨自將她養大不容易,於是裴嘉茉從很小的時候就學著幫忙做一些力所能及家務。裴茵去工作,每每加班到深夜,她就支起一個小板凳,幫裴茵煮她愛喝的綠豆羹。
再後來,她發現用一張滿分的成績單帶給裴茵的快樂要遠遠高於她在深夜為裴茵煮一碗綠豆羹時,她找到自己該做的事。
她開始不斷地考取第一名,並且一刻不停地參加所有她能夠參加的比賽。
十二歲的裴嘉茉聰明又漂亮。
早在很小的年紀就顯露出異於常人的恆性與野心。
然而與一般同齡人不同的是,她彷彿又太過懂得進取,懂得自己該要什麼不該要什麼,以至於最後到了近乎冷漠的地步。
沒有朋友沒關係,被人討厭也沒關係。
十二歲的裴嘉茉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刻,就是將第一名的自己展露在裴茵面前的時候。
每當看見裴茵甜甜的笑容,她才覺得自己的努力是值得的。
也會覺得,活在這世上,有媽媽一個,就夠了。
可是。
裴茵或許不這麼認為,她還那麼年輕,那麼美麗,她無法將自己後半生的命運都寄託上年幼的女兒身上。
她想要利用自身的優勢,換取更好的生活。
季家川就是這時出現的。
他雖不再年輕,卻擁有十分豐裕的家產。妻子過世叄年,隻身帶著一個女兒。
裴茵將他帶到裴嘉茉面前的那一天,裴嘉茉恰好拿了一場英語口語競賽的第一名。可回到家裴茵卻偎靠在那陌生男人的懷裡朝著她說:“嘉茉,這位是季叔叔。”
那天的最後,關上房門,那張英語競賽的獎狀被她撕碎了丟進垃圾桶。
裴嘉茉是在十四歲那年接受裴茵的決定,住進季家川的家。
那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季思月。
她被裴茵帶到那女孩面前叫她姐姐。
季思月很漂亮,十五歲,眉目間就生得柔媚多情。
可就是這個表面笑意盈盈的女孩轉過身就在她的書包里倒滿牛奶,將她的課本和試卷盡數毀光。
裴嘉茉看見了,並不作聲。
只是第二天,將季思月要穿的新鞋裡灌入熱粥。
那天早晨,季思月剛穿進一隻鞋,就歇斯底里地叫起來。
她當然知道是誰幹的。
衝到裴嘉茉面前順勢就要扇她巴掌,被季家川攔住。
“別鬧,思月。”
“她都把粥都倒進了我的鞋子里!你不管她反倒來管我?我們倆到底誰才是你女兒?”季思月不管不顧地哭叫著,所見之處的所有碗碟都被她揚手砸碎。
包括裴嘉茉桌前的那一份餐具。
溫熱的牛奶朝著四下潑濺開。
裴嘉茉坐在餐桌前靜靜地抬起眼,想著,季思月那樣漂亮的一個人,鬧起來的時候可真像個瘋子。
季家川將她帶回房間哄了整整一個上午才將將安撫好。
午後,他將裴嘉茉叫到書房。
“那碗粥,是你倒進姐姐鞋子里的么?”
“是我。”她誠實,對自己做下的一切錯事都毫不避忌。
“為什麼要這樣呢?”季家川按了按眉心,疲憊道。
“不為什麼。”十四歲的女孩冷冷地看向他,神色中儘是凌人的盛氣。
她不需要將自己的委屈告訴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無謂的安撫。
因為她可以看出來,季家川愛這個女兒勝過愛他自己。
她想用這種幼稚的反擊迫使季家川把她和裴茵趕出家門。
她討厭這裡,討厭一切想要從她身邊搶走裴茵的人。
可是預想中的一切卻沒有發生。
“去和姐姐道個歉吧。”季家川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我知道你是個乖孩子。”
她倔強地偏過頭,躲開他的碰觸。
“不。”
季家川已然疲憊不堪,面對另一個比季思月還要難搞千萬倍的孩子,他只是默默嘆了聲氣,讓她離開。
不道歉。
戰爭就這樣打起了。
從裴嘉茉踏入這間屋子見到季思月的第一眼起,這個家就沒有過過一天安生的日子。
她們每時每刻都吵得不可開交。
有時會動上手,每到這種時候,裴茵總會把裴嘉茉拉到一邊,她總是勸她忍耐。
因為季思月是沒有媽媽的可憐孩子。
裴嘉茉冷笑。
“她可憐?她要是可憐的話,這世上就沒有可憐人了。”
用金錢蜜糖堆積出來的寵愛幾乎溺壞了季思月。
在她十六歲生日那天。
被問及生日願望是什麼的季思月繞過長桌跑到季家川身邊,攀摟住他的脖頸,嬌昵道:“我要你永遠愛我。”
女兒的吻落到父親頰邊,當著眾人的面,“只愛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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