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因 - 13家

“為什麼又下雨啊?”被雨聲侵擾得心煩意悶的女孩趴在桌上,懨懨地望著身旁人:“嘉茉,你討厭下雨么?”
裴嘉茉頓下翻書的手指,輕聲:“不討厭。”
“那你很適合生活在南方啊,這裡整天沒完沒了地下雨真的快讓我抑鬱死了,等高考結束,我一定要報一所北方的學校。”周思園說罷,又問她:“你有想去的城市么?”
“這裡就很好。”
“可是……再過些日子,你應該會收到京大的保送通知吧。”
“應該。”
“那到時候就會離開這裡,去京市了,是不是?”女孩的嗓音里藏著些許期待。
“不一定。”裴嘉茉的這一句迴音重迭在書頁翻動的聲響中。
“欸?”周思園支起身子,難以掩飾語氣里的困惑:“不去京大?是因為捨不得家人么?沒有想到啊,嘉茉你居然是這麼戀家的孩子。”
裴嘉茉抬起頭,看見周思園望著她笑得一臉柔軟。
家?
她不確定剛剛周思園是不是說出了這個字。
愣怔幾秒,許許多多冒到嘴邊的話,又被她咽了回去。
放學時雨停了一刻。
濕潤的空氣中已經藏有微微的涼意。
意識到蟬鳴銷匿的那一刻,南方的夏季就正式結束了。
校園外的阿婆賣著這個季節里最後一批茉莉花製成的手串。
裴嘉茉蹲在路邊,等所有人都挑選完,買下最後一串。年邁的阿婆顫巍巍地替她戴上,紋路縱深的指腹輕輕撫過她手腕,“小姑娘真漂亮啊。”
“謝謝阿婆。”
舊式的公交車搖搖晃晃,裴嘉茉坐在車廂靠後的角落裡,微微抬起手。
傍晚的霞光透過車窗,照在細如白玉的手腕上。
鼻尖湊近嗅了嗅。
這種柔軟而馥郁的香氣令她輕而易舉地就想起裴茵,也記得裴茵曾經說過,因為最愛茉莉,所以會在生下女兒后幫她取名為嘉茉。
她還能回憶起裴茵說這話時臉上浮現出的天真神情,記得裴茵很美,說起話來輕聲細語。
可是閉上眼,卻又覺得腦海中裴茵的樣貌早已模糊。
車行途中又下起雨。
公車駛過了兩站,眼前恍過鱗次櫛比的高樓和繁華街道,來到主城區。
裴嘉茉在這裡下了車。
當天光消散,道路兩旁櫥窗里的燈影漸次亮起。沿著河岸走五分鐘,這座擁有著充沛雨量的南方城市,在光鮮之下,漸漸浮出那些破敗不堪的零落與荒涼。
裴嘉茉就住在河岸對面的那間老弄堂里。
充滿潮濕與霉氣的居所,那是她和裴茵的家,是她從小生長的地方。
時值雨季,街巷裡的陰溝漲滿了腥臭的污水。
裴嘉茉踮起腳,小心翼翼地走過那些長滿苔蘚磚石。
路口,染著一頭紅髮的女孩被一個斯斯文文的男生攔下。
紅髮女孩叫許薴,是附近一所中職的學生。她嘴裡嚼著口香糖,任由那個男生拽著她的手哀道:“不要分手好不好,你不可以這樣對我,不能像對一條狗一樣地對待我。”依舊不為所動。
裴嘉茉從他們身旁走過。
圍在附近看熱鬧的幾個面熟混混看見她,猥瑣地吹起口哨。
“誒,妹妹,今朝放學哪能噶遲啦?”
“要不要跟阿哥出去吃飯?”
對此,她置若罔聞。
叄分鐘后,站在陰暗逼仄的樓道內,裴嘉茉打開家門。
“我回來了。”女孩稚嫩的聲音落進這間空蕩蕩的屋子裡,很快消散。
裴茵還是沒有回家。
她走到窗邊,看見雨勢漸漸變大,玻璃上的水珠映射著窗外的萬家燈色。
感覺心口被壓得有些悶。
離開窗檯,裴嘉茉走進廚房。
打開冰箱門,老舊的發動機這才開始嗡鳴。
冰箱里只剩下昨夜的冷飯,她用掉家裡最後叄枚雞蛋,煮了兩碗炒飯。
一碗是她的,另一碗自然是裴茵的。
裴嘉茉始終覺得裴茵會回來。
心不在焉地吞下幾口熱食,仍然覺得心口很悶。
她嘗試用水壓下這種不適感。
一旁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劃開屏幕,看見顧決的信息:「我開始訓練了,九點半結束。」
好像有些什麼東西,緩緩填入了心腔。
「好。」
放下手機,重新開始用餐。
結束后便自行收拾起餐具,然後,就是坐在沙發上靜靜等待九點半的到來。
電視里放著無關緊要的噪音,從新聞時事轉到無聊綜藝。
她就這樣放空著自己,直到手機再次響起。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令她停頓了幾秒。
裴嘉茉從沒想過還能接到季家川的電話。
季家川是她的繼父,準確來說,是前繼父。
電話接通后,她先是沒有開口。
電流的干擾令季家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許陌生,也有些許疲憊:“嘉茉,最近過得還好么?”
“嗯,還好。”她拉回思緒。
“對不起,前些日子忙著處理思月學校的事,忘記給你打電話了。”
“沒關係的,叔叔,你不用擔心我。”
“好,那你要照顧好自己,我給你打去的錢,你要記得用,別省。”
“我知道。”
“轉到了新學校,還習不習慣?”
“習慣。”
一陣難捱的沉默過後,季家川試探著問起。
“學校里的同學對你還好么?”
“好。”沒有猶豫。
“真的么?”
“真的。”
競賽班的學生只知道學習,在這裡,裴嘉茉只需要做一個不藏私的人,就能夠輕而易舉地獲取許多善意和熱情。
甚至會多到溢出學習的範疇之外,多到她有時都會覺得自己招架不住。
電話那頭的季家川顯然鬆了口氣,“那就好。”又問:“嘉茉,新年要來英國和我們一起過么?我提前給你買票。”
“不用……”
還沒把話說完,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爸,你在和誰打電話?”
尖銳而惶惑的質問。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像是捂住聽筒說了什麼,然後再是季家川的聲音:“嘉茉,思月她……”
再次聽到季思月的名字,裴嘉茉下意識地截斷他:“叔叔,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嗯,好。”
掛斷電話后,裴嘉茉一個人在靜夜裡坐了很久。
看了眼時間,似乎還沒到九點。
她打開手機,給顧決發了一個委屈的表情。
因為獨自一人生活了很久,她幾乎都快忘記有人陪她說話的感覺。
可就在這個時候,顧決出現了。
雖然俗不可耐,但這仍不妨礙裴嘉茉認為,顧決就是她的解藥。
但如果被顧決知道,那個從假期開始每天給他發送露骨簡訊的人就是自己,他應該會感到很吃驚吧。
抑或是說,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年級里有裴嘉茉這個人。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倒不如……
手機突然響起的震動音徹底打斷她的臆想。
裴嘉茉點開屏幕。
看見他發來的信息問:「怎麼了?」
時間顯示是21:02。
抹去指尖滲出的血絲,慢慢按動輸入鍵:你不是在訓練么?
還沒發過去,對話框的另一端又跳出一條信息:
「為什麼不開心?」
裴嘉茉咬住手指,撒謊:「沒有不開心。」
對話框上方的輸入提示斷斷續續地顯示了很久,最終,他打來了電話。
接通電話的那一刻,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裴嘉茉聽見了他那頭網球頻頻落地的悶響聲。
她輕聲:“不是在訓練么?怎麼打電話過來?”
“休息了。”他以同樣輕的聲音問道:“不開心是因為我沒有回你的消息么?”
“不是。”她悶悶的。
“我在訓練。”
“我知道。”
“那為什麼發難過的表情?”
裴嘉茉第一次在對話中感受到無措的情緒。
原來他並不是像外表那樣兇狠遲鈍的男生啊,僅憑她的聲音和語氣就能夠洞悉一切。
她聽見顧決走出了球場,夜雨里的風聲與呼吸交融。
“因為我想你。”
因為無法時時刻刻都看到你。
人因無法把握自身而感到痛苦。
就像裴嘉茉控制不住自己對顧決偏執的愛意,比起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窺視他的生活,想著他自慰,發送曖昧簡訊,更多的時候裴嘉茉更想把顧決囚禁起來,就在這間舊屋裡,不許任何人見到他,更不許他對任何人說話。
她會蒙住他的眼睛,脫光他的衣服,抱住他,吻他……
甚至是,強制佔有他……
好可怕啊,你怎麼會變得這麼可怕。
生活在這座城市最陰暗老舊角落裡的女孩,彷彿連靈魂深處都長滿了雨季的苔蘚。
她抱著雙腿蜷坐在沙發里,指甲被咬到斷裂,血腥味在口中彌散。
可是下一秒,顧決卻說:“我就在這裡。”
她像重新活過來。
“一直都在么?”
他甚至沒有猶豫:
“嗯。一直。”笨拙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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