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師父從院子里出來,看到謝言蹲在地上幾乎要和狗狗抱在一起,大聲說:
“你不要摸它,它們身上太髒了,不幹凈。 ”
“可是…”
“師父說了,你聽話。這些狗狗身上寄生蟲太多,確實不衛生。”
謝言有些依依不捨地起身,大黑狗感覺到順毛的手離開了,睜開眼看著謝言。
“師父帶我們去寺廟轉轉,走吧。”
謝言只得跟自來熟和地上的小傢伙們道別,和大人們一起向寺廟走去。
轉過師父的小院,便是師父主持的寺廟。一座高高的白塔,謝言不由得抬頭向上望去,只見它在陽光下泛著金光。如果說站在景山上俯瞰夕陽下的故宮,謝言感受到的是皇城的莊嚴肅穆,以及靠鮮血和時間鑄就的權力的力量,穿越了千年歷史,積澱下厚重的質感。那現在,仰視著面前這華麗莊嚴的白塔,那無需言表就能刺穿靈魂的震撼,便是所謂宗教那攝人心魂的力量。
第9章 九
那天下午,師父帶著大家禮拜了寺院的主塔,副塔。參觀完寺院,加措帶三人,主要是謝言,因為其他兩人前兩次都去過了,還去了佛學院。
佛學院的小和尚們好奇地看著三個外來的客人。害羞的遠遠地躲開了,膽大的則向她們揮揮手,謝言有趣地看著一切。正值休息時間,年輕的師父們都在草地上曬太陽,有三三兩兩熱烈討論的,也有獨自一人冥想打坐的。一兩隻大黑狗趴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共享著黃昏時分的寧靜。禪房是不能參觀的,加措帶三人去了藏經閣。謝言第一次見到如此絢麗的圖書館。
藏族人偏愛艷麗的顏色,除了裝飾和服飾,書籍的封面也都是清一色的紅黃色系。佛像散發的光芒,折射在一面面整齊的書架上。天花板上彩繪著一幅幅佛經故事,空氣里混合著藏香獨有的氣息。使整個藏經閣宛如一座氣勢恢弘的神秘寶藏。
每到一尊佛像前,祝敏卿都會駐足停留。燭台的柔光將佛像照耀得絢麗多彩,倒映在祝敏卿的眼裡,給她整個人都添上了莊嚴的光芒。謝言走在她身旁,看著被佛光籠罩的她,有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光彩。
參觀完藏經閣,加措再帶大家去了講經殿。那是一個可以容納幾百人一起做功課的大堂。一排排蒲團整齊地擺放在堂下。堂上供著莊嚴的法座,法座上方懸挂著法王以及歷代主持活佛的畫像。雖然殿上只有他們四人,但謝言腦子裡彷彿回蕩著幾百位喇嘛同時端坐其中誦經講經的聲響。莊嚴肅穆的氛圍如無形的巨浪衝擊著謝言的神經。謝言去過內地的眾多寺廟,也參觀過國外的教堂。但從未有一個地方如此刻帶給她帶來巨大震撼。
從大殿後方轉進樓梯間,藉由此間上到整個佛學院的制高點。站在樹立著金頂的天台向四周眺望,整個村子盡收眼低。落日的餘暉里,世界泛著金光。炊煙繚繚,遠處山坡上的經幡,街道兩旁綿延的經房,近處的白塔,身後的金頂,裹挾著濃厚的宗教氣息,撲面而來。宗教,神冥,信仰,這些曾經遠離謝言生命的東西,此刻正強烈地刺激著她的靈魂,她感到內心激蕩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彷彿星辰微光,清晰可見,卻不可名狀。
直到夜裡,謝言躺在師父家的沙發上,四周寂靜如浩瀚宇宙,她的思緒如獵犬嗅覺般明銳時,終於抓住那稍縱即逝的念頭。當她仔細體會這念頭背後的含義時,她不禁一身雞皮疙瘩。
第二天,加措帶大家去牧場騎馬,師父要去寺里念經,沒有同行。加措因為要挑選性格溫和的馬,提前出發了。祝敏卿開著車,駕輕就熟地往目的地走。快到牧場時,她問謝言:
“前面山坡上有一個天葬台,你要去看嗎?”
有機會目睹藏族人生命中最為神秘的一部分,謝言怎能錯過。她使勁點頭,表示興趣。
沒一會兒,車停在一個山坳處。祝敏卿和穆茜因為看過而不想動,謝言只得一個人下車,往山腰上的平台處走去。經幡迎風招展,聲音響徹天際。一頭純白的大氂牛,雄壯霸氣地矗立在幡陣之中,注視著謝言獨自一人在這天地靜默間向目的地走去。
站在巨大的天葬台旁,一把巨大的板斧靜靜地插在一個巨大的石樁上。一把比謝言手臂更長更粗壯的斧柄指向天際,暗紅黝黑。一排閃著金光的轉經筒,光芒萬丈。謝言輕輕向前想走近陳屍台,腳下踩到一塊圓滑的石頭,差點絆倒。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發現被自己踩到的不是碎石,而是一塊殘缺的頭蓋骨。謝言起初害怕得倒退了兩步,突然明白了祝敏卿表示自己不想再來時,臉上那幽幽的表情。鎮定下來的她,看看散落在四周的碎石,縫隙間還找到一塊似乎是牙齒的東西。
遠處有雄鷹在低空盤旋,一隻兩隻禿鷲停落在轉經筒上。在這人類生命的終結處,它們是自由翱翔的生靈。看著眼前的一切,謝言發現理應感到害怕的她,沒有任何恐懼的情緒,相反此刻內心裡充滿了平靜。她沒有拍照,她認為對生命充滿敬畏的地方,不需要影相來留戀,只該用心去體察。
回到車旁,祝敏卿和穆茜已經下車。加措牽著三匹馬到了她們跟前。一匹純白,一匹純黑,一匹紅棕,每一匹都非常好看。謝言騎了兩人挑下的那匹白馬,剛跨上去,從加措手上接過韁繩,馬兒就不顧一切地低頭吃起草來。謝言不會也不敢踢馬腹,由著馬兒獨自在原地吃草。要不是其他兩馬都已邁步向前,謝言都要懷疑加措家是不是沒給馬兒吃飽,馬兒沒有力氣走路。
祝敏卿騎的棕馬,溫柔好看,可惜她自己害怕,一路上由加措牽著繩子慢慢前進。謝言的白馬聽了加措召喚,走走停停,拖拖拉拉跟在後邊兒。只有穆茜騎著黑馬,放了大膽,獨自一人,策馬奔騰,真正感受著騎行的樂趣。謝言也想像穆茜那般,信馬由韁,可是她不懂騎術,又不想打擾馬兒吃草,索性由著它自己玩兒好了。她想這些馬兒,平時都自由自在地生長,在大草原上無拘無束地奔跑。生來不是給人騎跨玩耍的命,就不強迫它做它不想做的事吧。
坐在馬背上的祝敏卿雖然緊張,卻一直興奮地和謝言強調,這對她來說是多麼大的突破。加措想讓她感受一下獨自拉著韁繩的感覺,她害怕地拒絕。就連下馬後,拍拍馬兒的脖子,向它表示感謝,都只是點到為止的樣子。謝言從沒在生活中見過如此害怕動物的人,她感到不理解。因為當她問祝敏卿害怕的原因時,她自己也回答不上來:就是單純的害怕。和動物,哪怕是隔著距離的接觸,用她自己話都是“好恐怖”的體驗。謝言對此,感到遺憾,甚至有些自己也不願承認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