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日之內,盛京城中就有兩件趣事被傳的沸沸揚揚,成了百姓茶餘飯後津津樂道之事。
其一,乃張侍郎府上的公子張朝被盛京小霸王裴凌按在青樓門前打尿了褲子,還順帶認了個野爹。其二,便是言國公言安在回府途中被找上門的私生女當街攔了馬車,認親。
言國公府內堂中,言清漓靜靜站在地當間,玉竹伴在她身側,在她們二人面前,還有一方銅盆,銅盆中置著清水,清水中有兩滴鮮血緩緩融合。
言國公手裡攥著一塊玉佩,盯著那兩滴融在一起的血珠詫嘆道:“竟真是本公爺的女兒。”
下午言清漓找上門時,言國公尚還有些不敢確定,畢竟過去了近二十年,他聽到那顧氏的名字時全然未記起是誰。直到言清漓將一塊玉佩交給他后,他才恍然記起了當年確曾與一藥商之女發生過露水情緣,他雖已記不清那女子的樣貌了,但這玉佩可是記得的。
這玉佩乃是當年昌惠帝的賞賜,言國公依稀記得他與那顧氏一夜春宵后,顧氏曾羞羞怯怯的問起成婚一事,可那時他的正妻才剛剛病逝不久,若此時納妾著實不合時宜,會讓人在背後戳他言國公的脊梁骨,說不定還會被御史彈劾到皇上面前,於是他便隨手將這玉佩給了那顧氏以作安撫,還隨意捏造了個身份,謊稱日後去提親,顧氏這才放心的離開了盛京。他原本也想著待喪期過了派人將那顧氏接來,只是後來府里又添了新人,他便徹底將此事給忘了。
言清漓掃了眼那兩滴相融的血,嘴角勾起淺淺笑意,向言國公福身道:“清漓所言句句非虛,不然也不敢如此貿然尋來,著實是越州家中已無親人在世,走投無路之下才前來投奔。”
不得不說,言國公雖然是個廢材,但確實生了副好皮囊,如今他已年近五旬,卻依然儀錶堂堂、器宇不凡,細看之下,言清漓的眉眼還與言國公有那麼兩叄分相似,言國公在滴血認親后已經徹底相信言清漓是她的女兒了,他拍了拍言清漓的肩膀,感嘆道:“是為父不好,這些年苦了你和你母親了。”
言清漓頓時紅了眼眶。
一旁的孟氏見狀,忙起身上前用手裡的帕子點了點言清漓的眼角,柔聲安慰:“多標緻的姑娘啊!快別哭了,今後言府便是你的新家了,再不會無依無靠。”
孟氏乃是言國公的側室,言國公自正妻病逝后並未續弦,是以這言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務都一直是孟氏在打典。
孟氏本名孟芸,父親是太史令,雖品級不高,但卻是地地道道的書香門第。與言琛的母親、言國公已經去世的正妻慕氏不同,慕氏是歸德將軍之女,出自武將之家,而孟氏則是實實在在的大家閨秀,不僅性子柔婉,相貌也出挑,平日里很得言國公寵愛。
慕氏病逝后,孟氏雖未被扶正,但她側室的身份在言府女眷中已是地位最高,且她還育有一子一女,言國公便也默認她是這言府的當家主母了。
但言清漓卻知道,這位孟氏可絕非如表面這般良善,實際上孟氏不僅善妒且心狠手辣。
言國公的後院中,除了正妻和側室外,還有五房妾室,可他的子女,卻只四個。分別是正妻慕氏所出的嫡子言琛,孟氏所出的二公子言琿與大小姐言婉,以及叄姨娘所出的二小姐言如,除此之外,其他妾室一無所出,想想便也知其中蹊蹺。
孟氏打的什麼主意其實也不難猜出。
慕氏十幾年前就死了,只留下一個嫡子言琛,而言琛常年在外征戰,刀劍無眼,指不定哪日就會殞命殺場。若言琛死了,言國公的爵位必定落在她兒子言琿頭上。再退一步講,就算言琛一直好好地活著,可他是個領兵的將軍,要四處帶兵打仗,常年不在盛京,這言府中可令言國公所依仗的也就剩下一個言琿,言琿借著父兄的名號在官場謀個好前程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況且言琛早晚是要成家分府的,待言琛走了,言國公府的家業便都是言琿一人的,可若言國公的其他妾室生了兒子,那便與言琿有了競爭。孟氏自然不允這種情況發生。
至於為何叄姨娘吳氏能生下女兒言如,是因吳氏曾是戲樓名伶,言國公將她養在了外室,直到生產後才被接回府中。孟氏對此事全然不知,未來得及阻止,索性吳氏後來生的是個女兒,對言琿並無威脅。
今次言清漓之所以要當街攔住言國公的馬車認親,也是顧忌到了孟氏這一因素。
若她悄無聲息的前往言府認親,孟氏見她一個孤寡無依的女子,說不定會暗中讓人將她打殺了。考慮到這一點,言清漓才故意將認親一事鬧大,讓滿城百姓的成千上萬雙眼睛瞧著,言府中這些居心叵測之人便不能輕舉妄動,認與不認她,至少都要給外面那麼多雙眼睛一個交代。
言國公的幾個妾室見老爺和主母都如是說了,便知是認下了言清漓的意思,也紛紛跟著安慰了幾句。
言清漓虛虛的拭了拭淚,掩住眼底的思量,向孟氏福了福身:“清漓謝過國公爺,謝過夫人。”
孟氏親昵的握住她的手,有些嗔怪:“還叫什麼國公爺和夫人?今後該改口叫父親、母親了。”
言清漓在心中冷笑,她的父親母親豈是這二人可頂替的?只不過形勢所迫,她也只能暫且忍下心中厭惡。
“父——”
“慢著。”
一道低沉的聲音出現在身後,將言清漓剛要脫出口的父親二字生生打斷。
言琛一進來便看到那個背對著她女子,她今日換上了女裝,一襲天青色水藍褶裙,細腰不盈一握,烏髮用白玉簪子挑起了一綹,於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其餘青絲如瀑垂下,氣質天成,端看背影便知是個容色俱佳的女子。
言琛死死的盯著那個背影,竟有些不敢上前。
“之恆?”言國公一愣,未想到進了宮的言琛這麼快便回來了,剛要露出慈父之笑,另一邊從開始就冷眼瞧著認親這一幕的二小姐言婉,忽地就站起了身。
言婉見到言琛時,臉上那種不屑的神色轉瞬便換成了濡慕,她欣喜又激動的捏著帕子向言琛道:“兄長!”
言清漓聞聲回頭去看,剛好與那雙冰冷幽沉的眸子撞上。
言琛看清這少女的臉,心中的城牆倏地就裂開了縫,他沒有錯過那少女的每一個細微表情——瞳孔微張,神情錯愕,看樣子她確實未曾想到會見到他。
只是,天下真的有如此巧合之事嗎?
言婉未得到言琛的回應咬著唇有些不甘,孟氏怕女兒繼續出糗,忙開口口道:“之恆,這是清漓,你父親流落在外的女兒,今日——”
“我已知曉,二娘不必多言。”言琛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孟氏,這讓孟氏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可礙於言國公在場,她又只能努力的維持著溫婉的形象。
言琛抬腳走到言清漓面前,走的每一步都像綁了萬斤的沙袋一般沉重,言清漓眼裡的驚詫仍未散去,獃獃的看著言琛。
見言琛一直盯著言清漓看,言國公試探問道:“琛兒,可有何不妥?”
言國公對自己這個兒子是存了叄分畏懼的,先不說言琛本性冷漠,對府中親人都不親近,就說如今言國公府能立於朝堂,被當今聖上所倚重,還不全賴著言琛?這言府上上下下,就沒人敢得罪言琛的,包括言國公這個當爹的。
言琛向來厭惡言國公風流成性,當初他的母親慕氏便是因言國公一再流連花叢,心灰意冷之下積鬱成疾,故而病逝。而此時突然找上門來個私生女,言國公心虛不已。
“時隔十八年,父親怎能確定她便是你的女兒?就不會是有人蓄意冒認嗎?”言琛的目光始終定在言清漓臉上,試圖從她眼睛里看出點什麼,可那少女站的筆直,目光澄澈、坦坦蕩蕩,竟是半分不懼怕他這極具壓力的目光。
言國公見言琛不是惱他風流之事,便放心笑道:“為父已與漓兒滴血驗親,她定是我言安的女兒無疑了。”
對於言清漓這個突然冒出的女兒,言國公並未有太多感情,他之所以有幾分高興,是因這私生女竟比之府里的兩位小姐更加出挑,容貌取了他與那顧氏的優點來長,簡直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這於言府來說,不是壞事。
女兒嘛!早晚要嫁了的,說不定還可聯上一門好姻親。
聽到“滴血驗親”四個字,言琛心中的城牆的那道裂縫,頃刻間裂成了蜘蛛網,轟的一下崩塌。可他仍在不死心的找各種理由說服自己,這她是大夫,說不定是用了什麼手段使血液相容也不無可能。
他緊抿著唇,突然做出了一個不合適的舉動。
“跟我出來。”言琛不由分說的握住言清漓的手腕,在所有人吃驚的目光下,將她拽去了外面。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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