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楚宅死了一大家子后,周遭許多看重風水的富貴人家忌諱,紛紛賣了宅子搬走,倒叫不少近幾年發達起來的小商戶或是如陳家那種在大戶人家混出頭臉的下人撿了便宜,如今城東這一片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說楚家死有餘辜的那名婦人與陳家有些交情,她男人給陳權塞過不少禮,想讓陳權他老娘幫著在蘇府謀個差事,結果這陳權死了,事情不僅沒了下文,禮還打了水漂,一聽大家都傳陳家與郭府接連出事是被惡鬼咒的,便也跟風,將滿肚子怨氣撒在了“鬼”頭上。
她見喝斥之人是一個瘦不拉嘰的“小子”,頓時挺直腰桿:“怎得?我哪裡說錯了?要不是那楚家罪大惡極,又怎麼會被官府抄了家?不是死有餘辜是什麼?”
言清漓憤怒至極:“楚家人不是你們說的那樣!楚太醫是當之無愧的醫者父母心,他生前沒做過一件惡事,還叄番五次地為窮困百姓看病,從未收取過一個銅板,如此仁善之人,便是死了也不可能是惡鬼!”
聞言,眾人都嗤之以鼻,一言我一語,說沒做過壞事怎麼會被抄家殺頭?還說人家郭府也時常派人去城中義診,又反問言清漓替楚宅的罪人說話可是曾受過那家的恩惠?叫她別犯傻了,人家可是在宮裡做太醫的,會缺給百姓看病那幾個銀子?說不定就是為博個好名聲,裝模作樣做點善事罷了。
好虎架不住群狼,一時間,她辯駁的聲音被淹沒在七嘴八舌里,聽著這些無知之人對自己死去的家人中傷,她氣得嘴唇都直打哆嗦,大吼著“住嘴!都住嘴!”,忍不住氣急地推了那說話最大聲的婦人一把。
“哎呦!天殺的!怎麼還打人呢!”
那婦人生的膀大腰圓,言清漓推她一把也只是虛虛地晃了晃,她見言清漓面生,料她不是這附近的人,便立即嚷嚷這小子是來鬧事的,人家郭府辦白事,他出言不遜還打人,簡直喪良心!
眾人一聽,紛紛推搡起她主僕二人,還有兩名五大叄粗的男人聽到動靜擼著袖子過來幫忙。
青果扛不住,言清漓被其中一個男人拽了一把,險些被拽倒,但就在此時,那男人突然哀嚎了一嗓子,捂著手跳腳,而後有人及時攬住了她的腰肢,並迅速地將她與青果帶出了鬧哄哄的人群。
被帶到了僻靜角落後,她這才看清助她脫困之人是誰。
有些時日沒見,這少年又長開了許多,從前尚帶著一絲稚嫩的圓臉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流暢分明的下頜,俊秀清晰的五官,唯有那熟悉的眼神依舊乾淨清透。
他身量也長了,一成不變的藍色道袍終於換了件新的,料子比從前那件好得多,且從袖口上綉著的星象圖來看,應是出自文心姑姑之手。
“星連少俠?你、你怎麼在這?你不是……”青果張口結舌,尚未從方才騰空而起的驚嚇中緩過來,整個人暈乎乎的。
言清漓也看著他,她記得寧天麟對星連留有後用,暫不希望他外出露面,但以星連的本事,他若真想出來,誰又能困住?
在外闖蕩了近一年,大風大浪的也歷經過幾許,星連不再是言清漓眼中從前那個單純到無知的傻小子了,但他雖然知事了,某些優良的品行卻沒變,比如依然學不會說謊。
他看著言清漓,用清朗低沉的聲音道:“我有些想念你。”
言清漓怔了怔。
太直白了,倒叫她一時該不知如何應對。
星連坦誠自己被告誡過不可再去見她,他自己也知道她已經成婚,不便再去打擾,可他卻總是靜不下心來練功,就忍不住想去看她一眼,正好他聽馥容庄的人說她回了言府,便背著文心姑姑偷偷出來。
昨日他在言府外的老榆樹上等了叄個時辰也沒見到她,結果今日一去便遇到她女扮男裝出府,他不敢露面,也不敢被她發現,就悄悄跟了一路。
“你……”星連一頓,看了一眼旁邊敲腦袋的青果,改口道:“你們可有受傷?”
她身子骨脆弱,方才被人碰著了,也不知傷沒傷到,星連想拉她到身邊瞧瞧,但又知道這樣做不妥,於是袖中的手就有些拘束地僵在了那裡,不知所措。
言清漓搖了搖頭。
她情緒仍然低落,眼眶一紅,趕緊走去旁邊,背過了身。
郭府門前那些人的話猶如一把把利刃,一遍遍扎進她的心裡,而她除了嘶吼著讓他們閉嘴,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這世上就再無一人會念著父親過去的好嗎?也不盡然吧……她相信一定會有一些受過父親恩惠的人對楚家心存善意,比如從前幫著玉竹逃出盛京的那名校尉。
可這些人就算存在,也不見得會去給自己惹麻煩,為一個有罪之人出頭髮聲。
人性就是如此,一人起鬨,眾人跟風,方才那些人根本就不知內情,僅憑著“犯下大罪”這一點就將楚家所有的仁善抹殺,將她的家人認定為十惡不赦的罪人,甚至連死後都不被放過,還要被定罪為陰魂不散,危害街鄰。
可追根究底,她又能去怨怪這些人嗎?
不能。
因為造成這一切的,並非是這些無知百姓,而是陷害她楚家的陰險小人!還有不分是非黑白的昏君!
她要儘快為父親正名,這個念頭比從前每一次來得都要迫切,同時,無盡猙獰的恨意也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劇烈。
事到如今,青果也察覺出自家小姐與那個楚家應當有著什麼關係,不然也不會在聽到那些刁民的惡語時,激動到與人動手。
她看到言清漓的肩膀無聲地顫了兩下,隨後見她仰起頭,知她在逼著不讓自己哭,不禁心疼地喚了一聲“小姐……”,剛想上前看看,卻又頓住腳步,向星連使了個眼色。
呆瓜,你倒是主動些啊!
當星連鼓起勇氣走到她身邊時,她卻突然轉過身道:”我無礙。”
她神情平靜,若不是鼻尖眼底還泛著紅,任誰都不會瞧出她剛剛哭過:“青果,那個陳權,他娘可是給蘇凝霜打理鋪子的徐婆子?”
青果想了一下道:“對,就是徐嬤嬤,方臉那個,時常來府中送賬簿。”
很好。
言清漓挑起一抹冷笑。
不是說鬧鬼嗎?那她就好好鬧上一次,坐實了這世上有鬼!
星連見她渾身殺意驟起,又無視他就要走,趕緊拉住她:“你要去做什麼?”
險些忘了星連還在,她輕輕推開他的手,神色變得柔和了一些:“星連,今日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無法久留,改日我再去馥容庄看你。”
星連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分外冷冽,比當初第一次見到她要對那些賊人下殺手時還要可怕,他心一驚,執著地攔住她:“你要去做什麼?我與你同去。”
“你與我同去?”
她要做的事不可驚動寧天麟,所以無法啟用琥珀與紫蘇,她與青果去做的話,雖說麻煩些,但仔細著應當也能成事,就是成效會差些,但若有星連幫她……
不可。
她想做的可不是什麼好事,以星連純善的心性怕是會十分為難,說不好還會阻撓她,況且星連為了幫她找寧天麟,已經為她出生入死過一回了,她怎還有臉求他做這種事?
“不必了,這件事……你做不了,我也不想牽連你。”
他功夫好得很,有什麼事是她一個弱女子都能做,而他卻做不得的?她從前有事都會第一個想起他,可如今……竟是連問都不願問他一句了嗎?
星連忽然覺得有些難受,胸口悶悶的,但他顧不得琢磨這是為什麼,心急怕她會出事,身形一閃,牢牢地擋在了她面前:“你這樣,我不放心,今日除非你答應我隨你同去,不然,我便將你送回言府去。”
“你……”
星連雖然偶爾會在一些事情上堅持固執,但在她面前向來聽話得很,她說一,他絕不說二,倒沒想到他竟也有這般強勢的一面,還學會威脅人了。
言清漓的動作哪有他快?有這人攔著,她連巷子都沒踏出去一步,最後只得咬牙停步。
“好,這可是你自己非要跟著來的,莫要後悔!”
—【題外話】—
好了,又要化身冰冷無情復仇清了。
PS:加更先欠一章,會儘快補上~
(以下碎碎念,可以直接跳過)
我承認,這篇文確實很多東西都不符合史料,需要用到個官名地名啥的都是我信口拈來,想起啥用啥,根本經不起深究,甚至還有我憑空編造的。開文時也沒想到會有很多人看,為了圖省事,就乾脆設定個架空背景給自己遮羞。
追文到現在的寶子們真的是對我無限包容,非常感激,對於善意的建議我也會虛心接受(比如之前有寶子很友善地提醒我裴澈的老婆應該被叫世子夫人,皇家的世子才叫世子妃,這個提醒就讓我恍然大悟,當初只覺得世子妃好聽地位高,於是就這麼草率的決定了,寫到後來也沒法改,索性就一直寫了,但獲得了這個知識點,我以後要是再寫別的小說就能注意了)(還有提醒我“的地得”用法的寶子們,對我也很有益處,正好那時我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就去學習了一下,心細的寶們也應該能注意到,這文前期的地得用法還很混亂,從一百多少章開始來著?我就已經盡量在改正了)
還是那句,正確友善的建議我都會虛心接受,但關於榮臻長公主這個叫法,我很冤枉,我確實沒有瞎寫,長公主的確可以指皇帝的嫡長女,也可以作為封號表示皇帝對那位女兒的特別喜愛,文中榮臻既是昌惠帝的嫡長女,也是他最寵愛的女兒。
我最近睡眠差有點心浮氣躁,正在反思中,再次感謝大家,大家也不用在評論里幫我說話啦,以後影響心情的評論我直接刪了就是,我開心寫,大家開心看,和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