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喜歡回頭我再煉一瓶給你就是,這些不行。”
她在少年滿含期待的眼神中將他手上的藥瓶毫不留情的奪走。
這些是她準備明日派人送到西川去的……
星連泄氣的“哦”了一聲,手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目光先是跟隨著忙忙碌碌收拾藥瓶的少女,而後又盯住桌上的一迭糕點,最上頭有半塊梅花糖蒸栗粉糕是沐浴前言清漓吃過一口的,但她嫌太甜嘗了一口就不吃了。
少年滴溜溜的眼珠向那少女覷了一眼,見她沒注意,便飛速的捏起那半塊栗粉糕丟進自己口中,眯著眼囫圇嚼了幾口就吞下肚,心滿意足。
她曾告訴過他許多不可做之事,其中有一條就是不可隨意吃女子吃了一半的食物,或用人家用過的茶杯喝水。
但他真的很懷念她的味道,自那次燕好后她再沒有表示過想嘗嘗他的意思。
言清漓瞥見星連蔫吧的像個霜打的茄子,以為他是因為那瓶丹藥鬱悶,想說“不至於,明日就給你做一瓶”,可她才剛眨了下眼,那少年就“唰”的一下消失的無影無蹤,片刻后,叩門聲響起。
來人是青果,若是玉竹,星連是不會躲起來的。
“小姐!武英侯世子與世子妃來了!國公爺請您趕緊過去一趟!”青果似是跑過來的,氣喘吁吁說的急促。
“誰?”言清漓以為自己聽錯了。
青果喘了兩口氣又重複一遍,還將裴澈與蘇凝霜的來意也告知了她。
武英侯府小世孫受了重傷,太醫們束手無策,雖世子夫婦也知此舉不合適,但他們實在走投無路,只能親自來懇請府上叄小姐為小世孫醫治,大概是有死馬當活馬醫的意思了。
而言國公在朝中又慣喜歡做好人,見世子與世子妃連夜親自登門,必定事態緊急,當即就替言清漓做了應允。
豈有此理!
這對狗男女怎麼敢琴瑟和鳴的出現在她面前?言清漓一想到裴澈與蘇凝霜伉儷情深,為了他們的兒子出現在言府,她就氣恨的想要咬碎一口銀牙。
蘇凝霜快死了兒子那是她的報應!她不拍手稱快就不錯了,竟還想要她去給她兒子治病?
做什麼春秋大夢!
“不去,將他們都給我趕出去!”
青果還是第一次見言清漓臉上出現如此狠厲厭惡的神情,也不問原因,立即將腰板挺直、氣如洪鐘回道:“是!婢子這就將他們都敢走!”
“回來!”
見青果順手拿起一根竹竿真要去趕人的樣子,言清漓又趕緊將她叫住。
即便她有再多不願、再多痛恨,也不可能在明面上無禮對待武英侯世子與世子妃。
言府如今中立,哪一方都不站,言國公在朝中也算頗有人緣,而她作為言叄小姐,又因公主府與西山兩件事與蘇凝霜也算“有些交情”,並還算“相交融洽”,是斷不可能在小世孫危在旦夕之際拒絕出手相助的。
想了想,她收起性子,壓下心中翻滾的怒意,吩咐青果:“去告訴父親,我已睡下,要梳整一翻,請世子和世子妃稍後片刻。”
去還是要去一趟的,至於救不救得活……那可就不一定了。
半個時辰后,言清漓才姍姍現身,說久不久,符合一個世家貴女梳妝打扮的用時,不過蘇凝霜仍是等的心焦如焚,見著她忙上前複述了一遍來意。
她也表現出十分驚愕與凝重的回應,無暇過多寒暄,立刻動身前往了裴府。
不知是不是為了表現誠意,武英侯府來的是兩輛馬車,世子與世子妃並未同乘,世子妃是陪著言叄小姐一起的。
言清漓與蘇凝霜坐在同一輛馬車裡,總感覺呼吸都變得噁心,臉上的神情就一直未好看過,好在青果與蘇凝霜的婢女也在,不至於太過彆扭,加上此事凝重,她臉上不帶笑也屬正常。
況且蘇凝霜雖儘力保持著儀態,但也難掩悲傷頹色,總是說著說著便開始哽咽,言清漓嘴上安慰著,心裡卻是因她快死了兒子而暢快不已。
到了裴府後,武英侯並未露面,倒是侯夫人從病榻上強撐著下來,恭候著言叄小姐。
按說言清漓是晚輩,侯夫人親自迎接,足以顯出對她的看重了。
可想到上一世這位裴老夫人對她太醫之女的身份輕看與挑揀,她便對這位慈顏端莊的裴老夫人實在生不出什麼好感,只按著規矩見了禮,便匆匆去看望裴沖了。
乍一看到那面容盡毀、吹燈拔蠟般的孩童時,她也是心頭一震。
蘇凝霜不是愛裴澈愛的入骨?怎會如此不小心令他們的兒子受這樣重的傷?
可震驚只是一瞬,她很快就又冷漠下來。
雖說這男童著實凄慘,可一想到他是蘇凝霜的孩兒,心中那絲同情就立刻煙消雲散。
但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的,她仔細為裴沖把了脈,又檢查了一翻,心中已對他的情況瞭然——並非太醫們醫術不精,而是在尋常醫者眼中,這孩子的確已經沒救了。
她雖有法子,可卻沒打算費這個心力,雖說稚子無辜,可誰讓他是從蘇凝霜肚子里爬出來的?蘇家人與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況且這孩子的爹還是個負心人,她要有多大度才會救他們二人的兒子?
方才把脈時她還發現這孩子體質羸弱,加上經此重創,就算勉強救活了,大抵也活不了幾年。
打定主意后,言清漓就準備去與裴老夫人說自己也沒有辦法。
反正連太醫們都沒束手無策,她在世人眼中也不過是個懂些醫術的閨閣小姐,治不好也再正常不過了。
“不要……不要打沖兒……母親……不要打沖兒……”
極其微弱的呻吟自身後模模糊糊傳來,言清漓猛然轉頭,裴沖那大半張被燙到看不出原本樣貌的小臉緊皺在一起,將眼皮上的血泡都磨破了。
見那幾位太醫正在另一邊商討沒注意到這邊,她便稍稍低下頭湊近了傾聽。
“沖兒乖……沖兒會討好父親……好疼……母親不要不管沖兒……不要走……不要討厭沖兒……沖兒好疼……”
裴沖小小的身子不住顫抖,怕他在昏迷中再度抓傷臉,他的手腳都是被捆著的。
言清漓聽得有些怔愣。
聽這孩子的夢囈……似乎蘇凝霜時常打罵他?可蘇凝霜愛那人愛到入骨,怎會厭惡打罵他們的孩子?裴沖不應該是在萬千寵愛下長大的嗎?又哪裡需要去討好他的父親?
她心中疑惑,又仔細看了看他臉上的傷,這一細看卻也發現了一絲蹊蹺。
能燙到此種程度的必是滾油,且應當是剛出鍋還冒著泡的那種,當初楚府有位阿婆就被滾油燙傷了手,是她包紮的,她見過這種燙傷。
可按蘇凝霜的說法,裴沖是玩耍時不慎打翻的油碗,若真是這樣的話,那油應當已經擱置了片刻,就算燙傷,也不至於這般嚴重才對。
雖兩種油都能傷人,但這細微差距還是有的,若不是極其細心且又見過多種燙傷的醫者,很難分辨出來。
她方才還有些奇怪為何這孩子的求生意志十分微弱,此刻結合裴沖那幾句夢囈,她忽然覺得這燙傷的背後許是有貓膩,難道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絲疑竇驟生,卻又如煙霧一般讓人抓不到看不清,但她卻直覺認為,也許解開這個謎團的關鍵就是這個孩子。
言清漓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看待此事。
蘇家人害了楚家,蘇凝霜折磨死了她又搶走了她的男人,她早晚要揭露她偽善的真面目,將她拉下她珍視不已的世子妃之位,讓她失去所有再被萬人唾棄。
可要如何做,怎麼做,是她近來一直在思索的問題,此刻看著那在昏迷種也在驚懼不已的男童,她忽然覺得也許可以從這孩子身上入手。
在艱難的掙扎了片刻后,她於心中嘆了口氣,眼神冰冷的垂眸注視著裴沖。
小子,不想活了是嗎?
但我偏要讓你活。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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