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森林 - 110 (2/2)

蔣誠渾身發冷,自己彷彿已經失去了知覺,靈魂漂浮在半空,審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他自己的表情竟然沒有半分變化。
面對恐懼不已的孟俊峰,姚衛海試圖安慰:“我陪著你。”
可他這句話,在沉重的死亡面前顯得那麼輕,那麼無力。
孟俊峰還在哭,“姚叔,我還沒有活夠,我不想死……”
姚衛海終於流下眼淚,說:“別怕,別怕。”
七叔看著他一直打哆嗦,反而不著急放這一槍。
孟俊峰快要被死亡的恐懼折磨得瘋掉時,一邊掙扎著一邊大吼:“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七叔直接扣動扳機,“砰”的一聲,從背後一槍打穿孟俊峰的身體。
也許是幻覺,蔣誠似乎聞到一股刺鼻的火藥味,摻著血腥,悶得他有些作嘔。
孟俊峰中槍后,悶頭倒在地上,身體不自覺抽搐著,又受了好一會兒痛苦的折磨,才死得徹底。
七叔看著孟俊峰沒了動靜,冷冷笑出聲,摘掉手套,用帕子仔細擦過手,又把槍交給戚嚴。
七叔沉聲說:“姚衛海就交給你了。”
戚嚴手上也戴著一副黑色手套,他拿著槍把玩了片刻,才將槍口對向姚衛海。
準備開槍的時候,似乎又覺得這不夠盡興。
太容易了,他不滿足於這樣的容易。
戚嚴環視一周,目光定在蔣誠身上。槍支在他指間一轉,戚嚴握住槍管部分,將槍柄朝向蔣誠。
他笑得有些頑劣,像是謀劃一場好戲的導演,終於碰到了最合適的演員。
戚嚴說:“蔣隊,你來。”
他對蔣誠的稱呼更像是一種諷刺。
連蔣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他面上沒有任何波瀾起伏,點點頭,從戚嚴手裡接過來槍。
姚衛海背對著他,跪在地上,他拿槍指著他的後背,就像是一種處決。
由他親手處決。
停了停,蔣誠抬眼看向戚嚴,問:“我能跟他說幾句話么?”
戚嚴眉一挑,雙手攤開,“隨意。”
蔣誠單膝跪下,用槍口抵到姚衛海的後腦勺,問他:“我真不明白你這麼堅持是為了什麼。”
他想聽姚衛海的答案。
能支撐他活下去,繼續往前走的答案。
蔣誠神色冰冷,眼卻有些紅,“姚副局長,你有家人嗎?有朋友嗎?你的信念又是什麼,非得咬著我們不放?”
他警告道:“別跟我說什麼狗屁榮耀正義!”
姚衛海蒼白地笑了笑,喃喃道:“李景博……”
“什麼?”
“我的信念,是李景博……”
“……”
蔣誠愣了一瞬,他想起他跟姚衛海說過類似的話。他也有同樣的信念,他說過,他的信念是周瑾。
無論如何,他都想以警察的身份活著回去,再見一見她。
姚衛海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地說著:“李景博的父親,是我的戰友,我們在邊疆反恐的時候,他為救我犧牲了。我答應他,照顧好景博……我沒做到……讓他死在‘8·17’……”
他慢慢抬頭,盯向前方的戚嚴,“是他、是他殺了景博。”
戚嚴聽到李景博這個名字,貌似認真地回想了好一陣兒,才終於從那麼多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中回憶起來。
“哦,那個小孩……”戚嚴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好像是做觀察員的,當時我一槍打中了那個狙擊手的腿,同時也暴露了位置,他是第一個找到我的。我記得他身手很不錯,還在我的臉上撓了一道,我一生氣,就反手捅了他十幾刀。”
聽到這裡,姚衛海就想起當年他在解剖室看見李景博屍首的那一刻,莫大的痛苦激蕩成野火一樣的憤怒。
他雙眼爆裂出血絲,挺身要向戚嚴衝過去,卻被身後的蔣誠死死按住!
戚嚴很滿意他的反應,於是更加變本加厲地刺激著姚衛海的神經,“當時他的血噴了我一身,害得我擦了好久好久……”
姚衛海被鉗製得動彈不能,只能沖著戚嚴痛苦地吼叫。
從正義的外衣下窺探到了他醜陋的私心,讓戚嚴變得無比興奮。
他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來,“原來那個小孩還是姚副局長故人之子,難怪……難怪當初你跟瘋狗一樣咬著我不放,我還以為你是有多偉大,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抓到我。”
姚衛海吼道:“戚嚴,你不會逍遙太久!不會逍遙太久了!”
戚嚴神色風輕雲淡,說:“反正一路上有那麼多警察給我陪葬,我是沒所謂了。哦,對了,還有一個人,那位江教授,他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么?”
提到江寒聲,姚衛海呼喝著粗氣,逐漸低下了頭顱,表情痛苦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你真該聽聽他在我手裡那些天到底是怎麼慘叫的。”戚嚴頗為惋惜地感嘆道,“還有你派進來的卧底……”
他指了指已經倒下的孟俊峰,說:“——哪個有好下場?他們被你害成這樣,姚副局長,我要是你,早就自殺謝罪了。”
姚衛海閉眼,懊悔的熱淚一下滾了出來,從蔣誠的角度看過去,他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姚衛海神智有些崩潰,對那些不存在於眼前的人,不斷重複著喊道:“對不起,對不起……”
戚嚴高興地說:“人會懺悔是好事。”
蔣誠重新握住槍,沉聲說:“姚衛海,你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槍口再次抵上他的後腦勺,姚衛海被冰冷的觸感驚得再度清醒過來。
蔣誠問他:“知道開槍殺你的人是誰嗎?”
姚衛海抿了抿已經滿是血腥味的嘴唇,在心裡回答,知道。
蔣誠不是他的手下,也不是他派去滲透敵人內部的棋子,蔣誠是他的希望。
五年來,在他每次都要接近心灰意冷時,“藏鋒”遞出來的情報,都能重新讓他熱血沸騰。
他背負著身為警察的職責,背負著對李景博愧疚,被蔣誠拉著,一步一步走到了現在,走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如果在最後關頭,開槍殺他的人是蔣誠,他心裡應該沒有太多遺恨。因為姚衛海知道,蔣誠將踩在他的肩膀上,去繼續追逐前路的光。
這是他神聖的使命,也是他死去的價值。
蔣誠說:“曾經我也是個警察,躊躇滿志,一腔抱負,可惜啊,警隊看不上我,逼得我走了這條路。有時候我也會後悔,可看到你這個下場,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姚衛海低低哼笑一聲,眼淚淌滿臉龐。
他聽懂這句話的弦外之音,蔣誠在說,他不後悔,接受這份卧底任務。
蔣誠將槍拉上膛,沒有人察覺他的手在輕微的顫抖,只有蔣誠自己知道。
“——因為你的路就到這裡了,我的路還長得很。”蔣誠說完這句話,就利落地站起身,眼神凌厲深沉,槍口對準姚衛海,“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跟我們作對。”
姚衛海輕聲說:“……開槍吧。”
蔣誠握了一下冰冷的槍身,就像是拿住一條黑色毒蛇,堅硬濕滑的鱗片在他手掌中輕輕蹭過去,他有些不寒而慄,渾身毛孔有針刺一樣的痛感。
遲遲沒等到蔣誠下手,姚衛海怕他猶豫下去就會露出馬腳,紅著雙眼,大吼道:“蔣誠,我記住你了!做鬼,我也不會放過你,我倒要看看,看看你的路究竟還有多長遠!開槍啊!有種你就開槍!”
“砰——!”
剎那間,血花四濺,零星熱血噴濺到蔣誠的臉上,燙得他渾身抖了抖。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倉庫中久久回蕩,在硝煙瀰漫的槍口之下,姚衛海應聲倒地。
經年累月的疲憊在這一刻終於卸下,除了有點遺憾,卻沒有什麼好後悔的,不後悔就能安心赴死。
他看見倒在地上的孟俊峰,看見蔣誠的靴子,路過他們身邊,走到前方去。
姚衛海終於呼出最後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蔣誠明白姚衛海死前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他在說——
「我會在天上看著你。
一直看著,直到你闖過終點的那一刻。」
他將槍收在腿部的槍套上,走到戚嚴面前,問:“這下總該滿意了嗎?”
戚嚴略一挑眉,沒說什麼,只道:“把屍體處理了,再來見我。”
……
蔣誠說起這一切的時候,眼眶通紅,卻始終沒有掉下眼淚。
他說:“小五,其實我該跟他們一起死在那裡。”
周瑾猛地一驚,莫名的恐懼懾住她的心臟。
她看到蔣誠一貫張揚的眉宇間有化不開的陰鬱與黑暗,他說:“因為活下來的人,好像做什麼都是錯的。”
“想要榮譽和身份,是錯的;想要我的女人再回到我身邊,是錯的……”
“想到阿峰是替我死的,我連多喘一口氣都是錯的。”
“不是!不是!”
周瑾警鈴大作,直覺像是預感到什麼,伸手牢牢抓住蔣誠。
蔣誠迅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動作利落到冷酷,沒有一絲留情。
在警校的時候,他曾經是周瑾的“教官”,周瑾的格鬥技巧有一半都是他教的。
他輕而易舉就制伏了周瑾,摸上她腰間的手銬。
周瑾手腳被壓制住,手腕疼得她冷汗涔涔,還沒反應過來,聽見喀啦一聲,冰冷堅硬的手銬就銬住她的腕子,一扯,扣到車門的拉手上。
周瑾大驚失色,“蔣誠!”
看她情緒激動,好像以前那樣又會哭又會笑的,蔣誠沉重的心情忽然一下輕鬆了很多。
蔣誠笑得有些浪蕩和得意,有意逗她:“你看你,又對我兇巴巴的。對江寒聲,你也這樣嗎?”
周瑾怒道:“蔣誠,給我解開!你這次再敢自己一個人拿主意,我……”
蔣誠很快捂上她的嘴巴,周瑾叫不出聲音,露出的眼睛里既焦灼又難過。
他略微正經了一下神色,認真地跟周瑾說:“江寒聲比我當然差了很多,但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我知道他從小就喜歡你,現在你也喜歡他,這很好,很好——”
他笑得有些勉強。
“小五,這樣我就能放心去完成我該完成的事。”
周瑾急得眼淚不斷往下流,預感到蔣誠要去做什麼,嗚咽著說:“不行!蔣誠,你敢!你敢!”
她掙著,堅硬的鐵銬在她手腕上磨出紅痕。
“你聽我說……”蔣誠按住她的手臂,不讓她再掙扎,低聲道,“如果不親手報這個仇,不去贖罪,我死也不甘心!”
這一瞬間,蔣誠眼裡有細微的淚光,他們面對著,周瑾能夠直視他一直埋藏的痛苦和狼狽,她愣住了。
蔣誠鬆開手,她舌頭跟僵住一般,沒說出一句話。
蔣誠很想親吻周瑾,可在最後也沒能吻下去,他伸手將她抱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靈魂與骨血。
他說:“小五,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爸媽……”
周瑾一隻手攥住了他的衝鋒衣,死死地攥住,聲音顫抖著說:“你敢做傻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再原諒你。”
蔣誠聽后,苦笑一聲。
“……那也好。”
周瑾的一輩子,是多好的恩賜。
攥著蔣誠的手被他一根一根掰開,周瑾身上一下輕了,就見蔣誠拿走她的配槍,敏捷地跳下越野車,飛一樣沖向最近的那輛警車。
他從車窗跳進去,擰開火,車的引擎聲隆隆呼嘯起來。
眾人迷惑地望過去,一時還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蔣誠臉頰冷峻硬朗,他拉了拉衝鋒衣的領口,側首,遠遠看了一眼周瑾。
“蔣誠!”周瑾驚恐萬分,沖偵查組的同事大喊,“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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