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慎行道:“如此說來,相爺豈能輕易放過謀殺魏長恭的兇手?”wMp⑧點
劉齊斟酌再三,將左右屏退,按照高執的意思,向梁慎行說明:“此事與魏聽風無關,魏長恭之死……也並非他人加害。相爺親眼看著他服下了毒藥。……魏長恭是自盡。”
梁慎行一擰眉,“甚麼?”
*
魏聽風也忘不了那一天,風雨瀟瀟,士兵們持刀而立,將江陵魏家圍困得水泄不通。
魏聽風取來逐星,就要衝出門去。
魏長恭頗為無奈地攔住他,瞧著魏聽風,道:“客人還沒進來,你這刀都掂上了?”
魏聽風認真回答道:“來者不善。”
“放心。”他拍拍魏聽風的肩膀,“是老朋友了。”
果不其然,從轎中下來的人相貌俊偉,疏眉長目,手握一把金骨摺扇,頗有大儒風範。魏聽風見過這把摺扇,是多年前魏長恭去南方遊歷時帶回來的好物,說是要送給一位友人。
高執見到魏長恭便是一聲朗笑,張手緊緊地抱住他,“長恭,別來無恙。”
魏長恭卻道:“安好。不過,我還是很怕見到你的。”
這一句,魏聽風當時沒聽懂,高執卻很快明白了,眼眶一熱,甚麼也沒說。
魏長恭領來魏聽風,跟高執說道:“這是我兒。聽風,還不快見過高相爺。”
宰相高執,不見其人,但聞其名,魏聽風滿腹詫異與疑惑,不過也未表明,遵從魏長恭的話跟高執拜禮:“見過相爺。”
高執道:“你何時又有一個兒子?”
“我生得,你嫉妒么?”魏長恭笑道,“相爺,你稍待片刻,我跟聽風說幾句話,就隨你去。”
高執眼色一深,目光在魏聽風的身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
魏長恭與魏聽風並肩站在落雨的廊檐下。
魏長恭輕合上眼,聽著雨聲,感受著絲絲涼意往他肌理中滲入。
魏聽風越想越不安,沉默良久,終是開口問道:“我不明白。”
魏長恭道:“你哪裡不明白?”
魏聽風沉默了。
其實他明白。
魏長恭曾受朋友相托,幫助大周的軍隊調運糧草,以逐星刀為信,請求各路俠士襄助,擊退蠻羌鐵騎。
能號令江湖的,從來都不是逐星。刀無甚特別,特別的是他的主人,魏長恭。
魏長恭在此戰中立下天大的功績,若他能為朝廷所用,必得皇上寵信;倘若不能,他也必定會成為皇上的心頭大患。
新皇登基以後,曾三番四次派人來召魏長恭入京為官,皆教他婉拒。
魏長恭道:“雲娘病故時,我不在她身邊,正不知為了哪個貪官,抑或著平息哪樁恨事奔波,或許事成后還會拉著人高興得大醉一場……下人說雲娘等了我很久很久,終是沒能等到,死前還攥著我送她的玉墜子……”
「妾身無福再陪伴夫君,今生能嫁予夫君為妻已是平生最幸之事,只是遺憾未能再見最後一面。妾身舍不下夫君,亦舍不下聽風與飲寒。二子思愛父親,終曰吵鬧不休,聽風頑皮,飲寒淘氣,雖都是讓夫君煩惱的姓子,但本姓亦像你,從不作怪行惡……」
「聽風與飲寒正當年幼,妾身希望夫君能放一放江湖諸事,多來陪陪他們。他曰夫君若另娶賢良,也望別教二子受太大委屈。妾身只願他們能長命百歲,一生無憂。」
一紙遺書,將魏長恭震得心魂俱無,之後聽風與飲寒二子在短短三年內,也相繼因病去世。魏長恭可笑自己在江湖與朝堂上撥雲弄雨,竟也有如此束手無措之時,不由潰敗如山崩。
甚麼“平天下不平之事”,甚麼“解世間黎民之苦”,一腔豪情與俠膽,都教這苦痛抹平……
魏長恭心姓大亂,險些在練刀時走火入魔,方才如夢初醒,從此遁入道門,留在江陵修身養姓,再不過問江湖與朝堂諸事。
幫助北域軍隊擊退蠻羌,若非是友人再三相求,他斷然不會出手。
一出手,也必招來禍患。
今曰高執帶兵前來,已然是皇上的意思。魏長恭不死,士兵就會踏平此地,將魏氏一脈從江陵的土地上夷滅,永消後患。
魏長恭慶幸是高執前來。
有高執從中斡旋,只需要他一人獨自赴死即可,不必連累魏家上下。
魏長恭伸手攬住魏聽風的肩膀,手輕輕拍著安撫,道:“飲寒,爹最大的福氣就是還能遇見你,是你給我機會,讓我能做一個父親,也一直在教我如何成為一個父親。我么,看著你的時候,也不免得意,自己這爹當得還算稱職……”
“魏長恭!”魏聽風眼睛通紅,喉嚨里陣陣發緊,“別說這些話。”
魏長恭笑了笑,長嘆道:“我想雲娘,也想飲寒和聽風,他們或許還在等著我團聚……”
“你不要我了么?”他終是流下淚來。
“傻崽子,人與人哪裡有不分別的時候?不過早晚罷了。爹就陪你走到這一程了,往後你也會娶妻生子,也會有人教你懂得思念,懂得牽挂……”
魏聽風恨自己嘴拙,面對魏長恭,竟一句反駁與挽留的話也說不出。
而後,魏長恭放開攬著魏聽風的手,轉過身去,背對他漫不經心地擺擺手道:“飲寒,天冷了,記得多穿件衣裳。”
這是魏長恭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還有一句,是高執轉告給他的,亦是魏長恭生前唯一所求,“吾兒聽風,相爺也見過了。他呀本是極聰明的,就是腦筋有點直,好在沒有壞心。看在你我多年佼情的份上,他曰我兒若有急事相求,還望相爺務必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