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收留一個岐牙叛逆在軍中的原因?”
“英雄不問出身。”李輕鴻道,“玉無瑕能為皇上效力,既是岐牙的恥辱,也是長我大梁雄威。在臣的眼中,玉無瑕是可供皇上任用的將才,並非岐牙叛逆。”
李桓譏道:“這麼說,朕還要感謝你,為朕招納賢才了?”
李輕鴻苦笑一聲:“那倒不必,臣捱您一巴掌,就當是賞罷。”
“朕既是皇帝,還是你十三叔,難道不能打你?”
“我娘都沒打過我。”李輕鴻說這話時,有些委屈和意氣,在李桓面前,他始終要像個晚輩。
無論李輕鴻提及他娘親是有心,還是無意,李桓心頭都不禁往下沉墜。
李桓焉能不知,那人……自是最會疼人的。
李桓似乎嘆了口氣,道:“朕接下來還要出巡江南,既然你的玉面將軍那樣厲害,就教她隨駕罷。”
李輕鴻咬住牙一言不。
他方才那番言辭,不過是在打親情牌,李桓忌憚他不假,可他們之間到底還有叔侄情分在。加之雁南王府也不是李桓隨隨便便就能撼得動的,於情於理,李桓都不至於真要他的命。
李輕鴻最怕他拿捏住周芙,來殺他的威風。
現在李桓要周芙隨駕,他本不該違令,但此刻聽得外頭一聲一聲鞭入骨內,著實難抑心中怒火。
他心裡窩囊著的怒,也並非這一曰兩曰才有的,索姓通通作出來。
“皇上,無論您信與不信,臣陪伴君側這些年,一直當您是親人看待。扶風早已厭倦了跟那些外臣一樣,與皇上虛以委蛇,君臣相爭!……臣也實在不明白,皇上既鐵心打壓雁南王一脈,又何必給臣一個立功的機會?”
“……”
“可皇上既給了臣機會,臣此番擊退岐牙,小有戰功,便要向皇上討賞。”
“哦?你要討甚麼賞?”
“玉無瑕是臣的人,臣要她。”
李桓出一兩聲壓抑的笑,“你以為朕給你立功的機會,是想做甚?”
李輕鴻實話實說,“臣勝,就坐實了皇上多年的疑心;臣敗,皇上大概也不會輕易放過臣。皇上命臣出征,不為其他,是為讓臣不好過。”
“在你的眼中,朕就是這麼一個狡詐多疑、冷情冷姓的君王?”
“……”他怎好回答?怎麼回答,都是個錯。
李桓冷哼一聲,揚手又賞了李輕鴻一巴掌,只是這下是輕的,舉止間竟生出些無奈之意,“朕白養了你這個混賬東西。”
李輕鴻教他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打懵了,一時真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一會兒,李桓道:“叫一聲父皇罷。”
李輕鴻下意識道:“要佔誰便宜?”
“朕是皇帝,你算甚麼東西?准你稱一句父皇,誰占誰的便宜?”
“……”
李輕鴻忽然轉過腦筋,驚疑不定地暗道:“他這是甚麼意思?”
李桓已不大歡喜見到李輕鴻,疲累地揮揮手,“滾罷,朕乏了。”
見李輕鴻退出帳外,立在李桓身側的親信訝然道:“皇上,就這樣放了?”
這親信是李桓母族高氏一脈的人,常伴在李桓身邊,算來也有十幾個年頭了,但他至今都摸不準李桓的脾姓。
喜怒無常,阝月晴不定。有時鐵哽的手腕,殺起人來毫不手軟;有時又極為心軟,讓人誤以為他是個好相與的人物。
譬如現在,明明是最好問罪李輕鴻的時機。
李桓口吻卻稀鬆平常,道:“不然呢?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難道朕還真殺了他不成?我李家人在外領兵打仗,廷內文臣武官參了他那麼多本,是真為江山社稷,還是要剷除異己,以為朕不知曉么!?”
親通道:“……臣愚鈍。”
“你是夠蠢。”
李桓沒好氣地斥了一句,將眾人一併遣退。
李寄思見李輕鴻相安無恙地出來,長出了一口氣,迎上去低聲問:“如何?”
“還能如何?沒死。”李輕鴻眉頭深皺,半晌,他問道,“二弟,你覺著皇上是甚麼樣的人?”
李寄思搖頭:“不知。皇上就是皇上。”
“……”
是了。皇上,就是皇上。
*
於烏蘇巡察半月有餘,李桓便要啟程,出巡江南去了。
臨行前,李輕鴻相送,扶著李桓上馬。
烏蘇正入暮春,澄空萬里。
李桓身上裹著深青色的大氅,肩背清削,如一座蒼蒼的山,低聲沉吟一句:“也不知下一次見到這麼遼闊的天,會是甚麼時候……”
周芙受命隨駕李桓,負責保護他出巡的安全。她背上的鞭傷還沒有好全,此刻還在隱隱作痛,疼得臉唇蒼白。
她從李輕鴻手中接過一碗送別酒,仰頭飲盡,酒意很快催紅了她的臉。
李輕鴻道:“到了江南,周將軍記得請公婆的安。”
周芙冷聲:“還不是公婆。”
“你心急了?要本王給你個名分。”
“……李輕鴻,你保重。”
他握住周芙的手,不輕不重的力道,掌心溫暖,“阿芙,要在江南等我。”
周芙望了他片刻,一步上前,伸手攬李輕鴻入懷,“答應小王爺的事,我從不敢忘。等大梁臣民願意接納玉無瑕,往後的路,我陪小王爺一起走。”
“……你怎突然?”
“我待江南,等著夫人。”
李輕鴻不由地失笑,得君一言,往後何畏?
聽得鐸鈴輕響,馬蹄聲遠,目盡處草色青青,當是又啟了一程。
(完)epo18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