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實在不是什麼好地方,哪怕秦家捨得撒錢,將文璟晗所在的那件牢房裡儘力布置過,可不適依舊不適。且不提生活質量直線下降和行動受制, 就光是牢中那無時無刻響起的哀嚎或者喊冤聲,也足夠折騰得人不得安眠,乃至神經衰弱。
文璟晗在牢里待了半個月便消瘦得厲害,沐浴時她自己看了看,豈止是後背的蝴蝶骨,正面看來根根肋骨都分明了許多。而這一切的因由,追根究底卻不是吃得不好,而是因為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她在秦易面前表現出的所有雲淡風輕,都不過是偽裝和強撐罷了。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了秋水居,文璟晗的神經一放鬆下來,所有的疲乏便都席捲而來。她知道秦易這會兒八成又犯慫了,可能還會胡思亂想,卻是實在沒什麼精神理會了。
這一覺,文璟晗直接從未時初睡到了酉時正,睜眼時金色的夕陽正透過窗口斜斜投入房中。
眨了眨眼睛,睡了整個下午的文璟晗仍有些睏倦,身體亦是疲乏未解,懶散得根本不想起身。不過目光往旁側一瞥,她卻是笑了:“怎麼,不躲著我了?!”
秦易就盤腿坐在床腳,夕陽的金光映照在她身上,為她添了一層光輝,使得她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不真實了。然而小少爺聞言卻是撇撇嘴,嘟囔道:“躲什麼躲,我能躲到哪兒去啊。”
她這般說著,可眼中的羞赧和面上的薄紅卻是沒能躲過文璟晗的眼睛。後者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定定的盯著她瞧了兩眼,仍是笑道:“是啊,有什麼好躲的。”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其中似乎包含了許多深意,小少爺耳朵動了動,心思當即就活絡了起來。可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哪怕文璟晗此刻笑得溫雅好看,她心裡還是生出了莫大的壓力。彷彿就只是這樣簡簡單單的對視,她所有的氣勢脾氣就都消弭了,在對方面前全然不敢造次。
小少爺好想咬著被單哀嚎一聲:她的膽子呢,她那曾經膽大包天的膽子呢?文小姐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她還不敢造次,哪裡還能有發展,這是要完的節奏啊!
秦易或許從來沒意識到,她的無法無天都是沖著外人去的,在文璟晗面前她例來乖得跟貓似的。而這些表現源自對對方的尊崇,也源自她內心深處隱約的一點點自卑——就像當初兩人成婚時,整個洛城的人所想一般,她深心裡其實也覺得自己這般紈絝是配不上文璟晗的。
當然,這些下意識的想法都被小少爺藏在了心底深處,表面上她依舊張牙舞爪,傲嬌得厲害。
文璟晗卻是沒有注意到秦易的這點心結,畢竟在此之前小少爺撩撥她的時候可不少,雖然那手段實在粗糙了些。而如今,她既然已經有了隱約的心動,也決定了要接納對方,便是坦坦蕩蕩。
兩人對視一瞬,秦易便先一步移開了目光,她嘟嘟囔囔的說道:“你可是睡醒了?晚膳準備得差不多了,先起身用膳吧。若是還沒睡夠,晚上再早些休息便是。還有啊,這回的事也是全賴你爹出手了,他對你也很是擔心,你好好休整一下,明后兩日,咱們抽個空去隔壁看看吧。”
說來文璟晗這次身陷囹圄主因還是秦家樹大招風,文家那邊的牽扯都只是順帶的,雖然袁司馬也有意扯文家下水,可如果沒有文丞相援手的話,秦家這回也真算是栽了。畢竟民不與官斗,秦家哪怕再有錢,沒有足夠的底蘊也不過是認人拿捏罷了。
秦易很清楚,這回全靠了文丞相勞心,相反她自己的親娘卻是在後面時不時拖後腿。而如今文璟晗好不容易回來了,勞心勞力的文丞相卻不能在第一時間看見自家女兒,想必也是有些憋屈的。
文璟晗聽著秦易不好意思似得一陣碎碎念,末了也只點了點頭,說道:“好,都聽你的。”說完頓了頓,才又道:“咱們明天就過去吧,這件案子尚未了結,我也想問我爹一些事。”
文丞相看不上秦易這紈絝女婿,所以很多事都不會和她說,也因此文璟晗至今對這案子還有些一知半解。她想問問緣由,更想知道袁司馬背後的勢力牽扯,畢竟莫紹軒的到來雖然已經將局面翻轉,可這案子一日不了結,終究也還是懸在頭上的一柄利刃——大牢那地方,她可是再不想去了。
秦易自然沒有異議,見著文璟晗掀開錦被準備起身,她也翻身下了床,順便扯過了文璟晗放在一旁的外衫。並沒有遞給文璟晗的意思,相反,秦易自己將那衣袍展開了,然後眼巴巴的盯著文璟晗,一副準備替她更衣的賢惠模樣。
文璟晗微微一怔,旋即便是莞爾,因為她從秦易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討好。
不管秦易是居於何種用意如此做,這般親近的行為文璟晗都沒有理由拒絕。所以她一笑之後便是十分自然的就著秦易的手穿好了外衫,又看著秦易站在身前,替她系腰帶,掛環佩……
有那麼一瞬間,文璟晗忍不住想:尋常人家的夫妻,就該是如此模樣的吧?!
從很久以前,在那情竇初開的年紀里,文璟晗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那時一群豆蔻年華的小姐妹私下湊在一起,會討論別家優秀兒郎,會在遇見俊俏少年時羞怯,會帶著期許談起婚事……只有她,從來心如止水,更不因哪家少年心動,甚至從深心裡排斥婚姻。
直到談婚論嫁的年紀,文璟晗也終於理清了自己的心思——她不喜歡男人,家中也並不需要依靠她聯姻,所以這輩子就別成婚了吧!
自那時起,文璟晗就再沒想過婚事,也沒想過自己的生活里會出現另一個人。直到遭遇了這一場匪夷所思,直到遇見了眼前這個人。
不知不覺間,目光柔和了下來,心裡就似被什麼填滿了。文璟晗微垂下眼眸,看著秦易仔細的將一塊玉佩系在她的腰帶上,然後在對方抬頭時,突然傾身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