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爺眨巴眨巴眼睛,可憐兮兮的望著她,眼裡竟還有層水光:“嚇著了。”
文璟晗抿抿唇,還是先給人順了毛,心裡卻總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感。可看看秦易,似乎又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再加上頭還暈著,遂放下不再多想。
兩人簡單的收拾了一番,打開門后便見心漣心漪都候在門外,另有幾個小丫鬟已經端著洗漱用的熱水布巾等在了外面。
洗漱時,心漣便說了文夫人已經備下晚膳,只等著她們二人前去。於是文璟晗和秦易也不多耽擱,梳洗過後匆匆便去了主院,陪著文丞相和文夫人一同用過了晚膳。
彼時,外間天已黑盡,尋常來說留宿也無不可,但秦家就在文府隔壁,回去不需半刻鐘,所以無論文璟晗還是秦易,都沒想過今晚不回去。
然而用過晚膳之後文丞相卻沒有放人,他開口把兩人留下了:“自璟晗出嫁,家中便是冷清了不少。今日你們難得回來,也不必急著回去了。”說完擺出一副棋局,又對秦易道:“璟晗許久未曾陪阿爹下棋了,今日便陪阿爹手談一局如何?”
小少爺不會下棋,可今天還是文丞相的壽辰,她無論如何都是無法推拒的。她有些惴惴,然後幾乎下意識的將求助的眼神投向了文璟晗。
文小姐再次當仁不讓的站了出來,如上回一般,對文丞相道:“岳父棋藝精湛,上回手談小胥受益良多,不知岳父今日可願再指點小胥一二?”
文丞相這一回卻沒再如她的願,他放下了手中捻著的棋子,突然說道:“怎麼不喚阿爹了?”
“岳父”和“阿爹”兩個稱謂代表的意義截然不同,如“秦易”這般當人女婿的,喚岳父才是正常,若是開口喊了阿爹,那多半便是上門女婿了。
文璟晗想到的和擔心的卻不止這些,她倏然一驚,面上雖是不動聲色,手指卻不自覺的勾了勾,險些握成拳。旋即竟也不動聲色,微扯了下嘴角,反問道:“不知岳父何意?”
作者有話要說: 嗯,算是二更吧,大家早晨起來正好看
第105章 順其自然
文璟晗強自鎮定, 可她在那一瞬間的失態又如何能瞞得過文丞相的眼睛?一瞬間, 不止是她和秦易, 就連文丞相自己的心都莫名的跟著沉了一下。
然而過後文丞相卻又突然放開了這件事, 沒解釋也沒再提稱呼的事,反而抬手一指面前的棋盤道:“你既要與我下棋, 那便再手談一局吧。”
這話是對著文璟晗說的,文丞相也沒再看秦易一眼, 秦易因此暗鬆了口氣, 卻不知道文璟晗提起的心並沒有放下絲毫。然而事已至此, 想逃想躲也是不行的。
果然,接下來的一局棋下得文璟晗幾乎心力交瘁, 在這大冷天里, 她的額頭上都冒出細細的冷汗了。
秦易看看棋盤,看看文丞相,再看看文璟晗, 有些不明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挨著文璟晗與她並肩坐著,此刻也看不懂棋局玄機, 便只從懷裡掏出快帕子來給文璟晗擦冷汗, 同時輕聲道:“只是下棋而已, 何必如此緊張,輸給阿爹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輸便輸了吧。”
上一迴文璟晗也替秦易應付過一回棋局,那回也是輸了,可文丞相那般人物, 秦易並不覺得輸給他有什麼接受不了的。而且上一迴文璟晗輸了也很平靜,只不知這一回怎的如此緊張?
文璟晗當然緊張,上一回只是單純的下棋,但這一回的棋局裡卻滿滿的都是試探。那一步一步一招一招,都逼得她使出渾身解數,哪怕她有意投子認輸,可對上文丞相那雙幽沉的眼,她便知這局棋自己無論如何都得下下去。
一局棋下了將近一個時辰,到了最後文璟晗終究還是滿頭大汗的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她似脫力一般垂下了頭,長久的沉默后嘆了口氣,終是開口喊了聲:“阿爹。”
秦易全程圍觀,可看著這父女倆的模樣,卻完全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她眨巴眨巴眼睛,又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又覺得此刻的氣氛似乎並不容她插嘴。
從始至終,秦易就像個局外人似得,沒看懂文丞相的懷疑,更沒看懂文丞相的試探,可是她卻看懂了此刻文璟晗的妥協——心提起來又放下,也說不清是緊張還是釋懷。
文丞相盯著文璟晗看了半晌,終究還是將目光移向了秦易,那眼中的鋒銳和審視是她之前從未見到過的。獨屬於上位者的威嚴瞬間將她籠罩,莫名的壓迫使得她心驚膽戰……
然而就在這一刻,文璟晗微微側身擋在了她面前,擋住了文丞相那審視的目光。她直直的對上了父親的目光,眼中有些固執,有些堅持,又喚了一聲:“阿爹。”
秦易看著文璟晗單薄的後背,驚慌失措的心一下子便安定了下來。對面的文丞相卻在下一刻幽幽的嘆了口氣,他把手中捏了許久的棋子扔回了棋簍里,抬眼看著文璟晗,良久,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文家人不信怪力亂神之事,可文丞相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覺。他為官數十載,身居高位、輔佐幼帝、執掌朝局,乃至於後來捨得放下手中的權利急流勇退。這般心智決斷,尋常人比不得,所以他敢想常人所不敢想,更對自己的判斷有著極端的自信。
此時此刻,事實已經證明了他的猜測無誤,他又一次贏了。可面對眼前的局面,饒是文丞相心智堅定敢想敢做,滿心裡竟也只剩下“荒唐”二字!
屋子裡似乎一下子陷入了寂靜,房內的三個人一時之間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許久,文丞相才沉聲問道:“是武英侯府落水那一回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文璟晗和秦易卻都聽得懂,這會兒秦易便是徹徹底底的外人了,不好插嘴。文璟晗自然主動介面道:“是。那回落水,醒過來后我就在秦家了。”
文丞相又嘆了口氣,他看看文璟晗又看看秦易,想說什麼,又覺得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可終究,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句:“沒有辦法嗎?”
文璟晗面上便露出了一絲苦笑來,她搖搖頭,答道:“能想到的辦法,我們都試過了。”
文丞相似乎也想起了那段時間兩人鬧出的荒唐事,醉酒、落水、爬假山……再想遠一些,似乎秦易還鬧著文夫人去過一回洛城有名的甘泉寺。當時只覺得荒唐,如今卻細細想來,恐怕那都是兩人為了換回來做的努力,可惜終究無用。
想著想著,文丞相又想起了外間關於秦易的傳言,還有這樁他原本還算滿意的婚事。現在換個角度來想想,簡直不能更糟心了——他自己教養出來的女兒,他自然是千萬個滿意的,可事實上招來的女婿本人卻是個真紈絝,遊手好閒一無是處,家裡還有一堆的糟心事!
這都算什麼事兒啊?!
文丞相一瞬間只覺得自己眼瞎,也由此虧欠了女兒良多,差點兒忍不住老淚縱橫:“璟晗,都怪阿爹,阿爹對不起你啊!”
這話才是真沒頭沒腦,畢竟換身體的事和文丞相也是半點兒干係沒有。秦易在文璟晗背後聽得莫名其妙,但文璟晗身為人女,卻是一下子猜到了文丞相的心思,她抿起唇角笑了笑,一如當初的溫婉淡然:“阿爹何出此言?如今種種,皆是女兒自己的選擇。”
文丞相看看女兒,也是無話可說,良久問道:“那你今後有何打算?”
文璟晗垂下眸子笑了笑,嘆息似得說道:“順其自然吧。”略頓了頓,又道:“如今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只是秦家的事,還仰賴阿爹偶爾援手。”
文丞相卻是瞪眼了,連帶著鬍子都跟著激動的抖了幾抖:“順其自然?就跟那麼個紈絝?!”
聽到這裡,秦易總算是明白過來了,感情文丞相這是在嫌棄她,心疼閨女呢!小少爺很不服氣,可小少爺同樣很沒底氣,她咬咬唇,從文璟晗肩上探出頭來,努力擺出一副可靠的模樣認真道:“文大人,我會對璟晗好的,一輩子都對她好,只對她好!”
文丞相看著她,吹鬍子瞪眼想罵一句“臭小子”,可看看對方頂著自己女兒的臉,這話還真有些罵不出口。然後看著秦易那張臉,又想到這紈絝佔了他女兒的皮囊,而自己好端端的女兒卻變成了個男人,真是,真是不能更糟心了!
想到這裡,再看文璟晗,便覺得之前那溫婉的神情擺在這麼張少年臉上有了一種詭異的違和感。
文丞相抬手扶額,覺得自己需要緩緩,可是腦子裡的念頭就跟走馬燈似得,轉來轉去不得停歇。一會兒想著女兒被他嫁給了個紈絝,一會兒又想著女兒變成了男人,一會兒又記起了之前秦易拿著手帕給女兒擦汗時眼中的柔情。再想想剛才這紈絝的信誓旦旦,還有兩人如今的夫妻關係……
想著想著,文丞相的嘴角就是一抽——不提發生的一切匪夷所思,眼前兩人終究是成了夫妻,如今看著也是一對兒。如果就這麼下去,兩人有了孩子,他算是那孩子祖父還是外祖啊?!
思緒越飄越遠,想得越來越多,乃至於最後腦子裡的念頭都變得不正經起來。
文丞相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腦子有些不夠用,捂著額頭沉思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又能做什麼。他又抬眼看了看對面的秦易,對方被自己女兒牢牢地護在了身後,露出來的一張臉上有些怯怯的,對上自己的目光雖然沒躲,可真是半點兒男兒氣概也沒有!
就這嬌嬌怯怯的性子,真是個男人,還是個紈絝?
大抵是看出了文丞相眼底並未如何隱藏的嫌棄,小少爺腦子一熱,撥開文璟晗站了出來。她難得擺出一副正經臉,用著同樣認真的語氣對文丞相說道:“文大人,事到如今大家都沒有回頭路了,可我是真心愛慕文小姐的,我想和她一輩子在一起,無論我們還能不能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