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萊點頭:“好久不見。”
“我聽父親說,您和蘭因切特殿下去邊境巡視的時候,遭遇了敵國的襲擊。”瑪姬解釋,“前幾天的舞會,我身在外地沒能參加,聽其他人說你氣色很好。今天見面,才算徹底放心了。”
出於國家榮譽考慮,遇襲事件並未廣而告之。
所以,只有一小部分高官貴族知曉此事。
溫萊摸了摸沒有降溫的臉頰,微微笑著道謝。瑪姬視線移動,看清獸人侍衛手裡的書:“您去圖書館了嗎?”
“是的。取了幾本有意思的書。”溫萊看看天色,“抱歉,我得回家了,下次再聊。”
瑪姬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失望。
她猶豫了下,清清嗓子問:“明天……是我們的下午茶時間。溫萊小姐會來嗎?”
茶話會啊。
溫萊沉吟幾秒,彎起嘴角:“我會來的。對了,聽說低年級有個新生,性格很有趣,可以幫我邀請她參加茶會嗎?記得叫做伊芙……伊芙·杜勒。”
聽到杜勒這個姓氏,瑪姬眉心皺起,困惑而又遲疑地答應了。杜勒子爵風評實在太差,拚命推銷女兒攀附權貴的做法也讓很多人恥笑。因此,溫萊的提議難免有些不可思議。
溫萊不打算詳細解釋。
她告別瑪姬,坐車回到公爵府,向母親彙報蘭因切特的情況。扮演完忠誠又純情的未婚妻,便抱著書籍鑽進實驗室。這地方西蒙無權進入,靜默著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正要離開,門卻開了。
“喝下去。”溫萊遞給他一瓶粉紅色的液體,“剛剛順手做的。”
西蒙聞也沒聞,仰脖一口吞咽。
溫萊眼裡帶著點兒惡意的驚奇:“你不問這是什麼?萬一是毒藥呢?”
混種獸人看著她。因為身高,他的視線對上任何人都有種危險的壓迫感。但在溫萊面前,那雙鮮紅的眼瞳始終流淌著無害而複雜的情緒。
“好啦,不是毒藥。”溫萊踮起腳,揉搓西蒙的腦袋,“一點兒安全健康的小東西,雖然我不知道它有什麼副作用……嗯,我知道了。”
西蒙腿間已經頂起了誇張的帳篷。
溫萊嘀咕著“看來要減少阿曼丹草的用量”,就關上了門。她不關心可憐的侍衛要怎麼處理性慾的問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值得操心。
實驗室里瀰漫著香草莢與迷幻劑的味道。溫萊改完避孕藥劑的配比,坐在實驗台前,一邊照料坩堝里的液體,一邊翻閱買來的書籍。最先看的,當然是那本關於傳送魔法陣的研究,作者不愧是先哲大師,寫的文字……正常人類根本讀不懂。
溫萊盯著蚯蚓般扭曲隨意的單詞,決定放棄研究,只看圖解和數字。從頭到尾翻完整本書,她試著在地上畫了個僅容一人站立的魔法陣。
理論上講,這個過程不但會消耗魔法石,並且對魔法師的精神力有一定要求。溫萊做好了頭暈噁心的心理準備,甚至還在旁邊放了幾瓶安神藥劑,然而等她畫完最後一筆,沙漏里的藍色細砂還有一大半。
頭不暈,眼不花,身體完全沒有異狀,甚至還能參加個舞會。
溫萊很懷疑地盯著自己畫的魔法陣。
就這樣?
她試著默念咒語,召喚光元素注入法陣。指尖亮起硬幣大小的白光,過了半小時,它勉強變成了個雞蛋。把這團白光覆在圖案上,光芒瞬間消失,無影無蹤。
失敗了。
能聚集的光元素太少,無法啟動傳送魔法陣。
格爾塔學院不開設相關課程,研究書籍也無人問津,當然是有理由的。溫萊嘆了口氣,起身繼續翻閱書頁。她確保自己的操作沒有問題,可能得找個光元素豐富的地點實驗一番。
大半夜的,她沒可能偷偷跑出家門,於是乾脆翻開其餘幾本書,試圖找找思路。都從一個書架拿的,內容自然有關聯性。
然而結果讓人失望。
接連叄本書,全是空泛無用的理論。溫萊扔開它們,不抱希望地打開最後一本。這本書破得封皮都不見了,殘損的書頁和邊角還染著淡紅色的精斑。作為圖書館性愛的最慘受害者,它通體散發著腐敗的泥土氣息,每翻一頁都彷彿有塵粒升騰而起。
前十來頁——形同廢話的魔法綜述。
再往後翻,則是提到了黑魔法和白魔法的區別。與格爾塔課程講授的內容不同,這本書並沒有用批判的語氣評價黑魔法,只說它的來源並非魔域,本質與白魔法相同,都是世界的饋贈。
模稜兩可的說辭啊……很多學者喜歡這麼騙稿費。
溫萊繼續翻書。可能是夜太深了,她的腦袋變得昏昏沉沉,手上也沒了力氣。單薄暗黃的紙頁變得沉重而堅硬,若有若無的細語在耳邊縈繞。
溫萊打了個盹兒,隨即驚醒。
實驗室很安靜。坩堝里的液體已經沉澱,空氣中沒有風。面前的書從中間攤開,紙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符號映入眼睛。
它們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文字。
但很奇怪,在看到的瞬間,大腦竟然自動理解了符號的意義。溫萊試著讀,她確認自己動用了聲帶,然而每一個晦澀的音節都沒發出聲音。
火,眼淚,泥土與腐敗的根莖。
祈求復生,成為死亡,獻上魔鬼的靈魂。
世界歸於死寂,萬物彷彿靜止,腳下的大地傳來細微的震顫。疲倦的嘆息從極遙遠的地底響起,如枯敗樹葉緩緩落進溫萊的心裡。
她確信自己看到了一雙眼睛。
深紅的……冰冷非人的眼睛。瞳孔是粘稠流動的血,鞏膜漆黑無光。
變化只在剎那。下一刻溫萊回歸現實,跪坐在地大口喘息,脊背滲滿了冷汗。她動了動手指,指尖立即纏上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它並不猙獰,甚至有些親昵地舔舐著僵硬的手掌,帶來微熱濕潤的觸感。
“暗元素。”
溫萊自言自語,捂住半邊臉。
她記得格爾塔魔法學院的道德倫理課程,記得那些嚴厲的老師是如何反覆強調,千萬不能接觸黑魔法。
人類信仰光明而讚美生命,黑魔法卻親近死亡,代表著殺戮與破壞。修習黑魔法意味著違背教旨,事實上,曾有許多使用黑魔法的人變成了罪犯。所以,絕大多數國家一旦發現這種人,就會立即逮捕,處以火刑或關押在密不透風的地牢。
那座祭光塔——西捷教廷的祭光塔,兩個多月後將要舉行王子婚禮的地方——塔底監獄關押的囚犯都是身份貴重的人物。信仰罪或叛國罪足以把他們送上斷頭台,但掌權者出於種種考慮,願意讓他們繼續在黑暗的監獄里苟延殘喘。
研究黑魔法即是犯下信仰罪。
而真正修習了黑魔法的女性魔法師……
被稱作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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