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最近越發行蹤成謎。
連著好幾天,除了固定的見面時間,溫萊幾乎找不到她的身影。
甚至有一次,溫萊按時來到書房,只看見滿屋子熟悉而凌亂的書籍。卡拉不在,她自己挑了幾本書,摘錄筆記。
過了半個多鐘頭,教師裝束的卡拉遲遲現身,疲倦地摘下眼鏡散開長發,問溫萊今天在讀哪本書。
“您受傷了?”
溫萊注意到卡拉右手小指附近斜長的血痕,順手施放一個治癒術。
“沒什麼。”卡拉舒展手指,微微蹙眉,“有點傷到骨頭……算了,不是什麼大問題。研究禁制的事先放一邊,來做個臨時測驗吧。”
所謂臨時測驗,就是實戰訓練。地點在樓下亂糟糟的破舊客廳。按照規則,溫萊不得破壞任意一件傢具,同時成功防禦住卡拉所有的攻擊,才算合格。
在過去的半年裡,溫萊鮮少有合格的機會。
但也正是這半年,她學會了叄十多種天賦魔法,每一種法術都來自卡拉身體力行的教學。
她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者,喉嚨里含著血,忍著疼,一步步艱難地行走在魔法的道路上,追逐天才遙遠的身影。
而這一次。
溫萊趕在手腳被紅線捆住之前,用霧刃割傷了對方的臉頰。刃尖只挨著皮膚一點兒,殷紅血珠滲出傷口,隨即被抹掉。
“做得不錯。”
卡拉也不在乎指腹沾血,笑嘻嘻地揉搓溫萊的腦袋。她看起來心情很好,異乎尋常的好。
“要吃烤土豆嗎?”
她問。
溫萊沉默一瞬,回憶起某種焦黑夾生的口感,非常自然地略過了卡拉的邀請:“我已經提前用過晚餐了,謝謝您的好意。”
回到書房,卡拉便像只倦懶的大貓,坐在壁爐前把玩自己的手。早在幾個月前,她就學會了溫萊的幻化術,如今隨心所欲地使用法術,將自己的手指一根根虛化為霧,又凝成實體。
溫萊偶爾抬起頭來,恍惚覺得壁爐前的女人像極了一幅陳舊的油畫。孤寂,神秘,和自己隔著數百年的時光。
“您有沒有考慮過,整理一套適宜入門的黑魔法書籍呢?”
離開前,溫萊提議,“書很珍貴,然而就連戈圖學院也沒有像樣的黑魔法教材。您過往的研究理論,法術咒語……不該一直被埋沒。”
卡拉漫不經心地拒絕道:“戈圖學院不配我消耗這個精力。”
“那麼,戈圖以外的地方呢?”溫萊心裡有個模模糊糊的想法,“您說過,暗元素更青睞飽受摧殘卻不屈服的靈魂。那樣的人往往不在戈圖,也沒有機會進戈圖學院學習魔法。如果他們擁有魔法天賦,卻終生觸及不到正確的魔法理論……我是說,一套只提供給合適對象的教材,能夠改變人的命運。而您將成為他們的導師,您的思想也會被一直繼承下去。”
卡拉聽完了溫萊的發言。
“總覺得很麻煩……”她抓了抓頭髮,視線觸及溫萊安靜的眼眸,突然笑起來。“算了,寫一寫也沒什麼,寫完以後手稿送你,隨便你折騰。”
溫萊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然而卡拉強行啟動傳送陣,把人扔回了落日湖畔。
書房歸於沉寂。
在柴火燃燒的嗶啵聲中,卡拉揉揉眉心,輕聲咕噥。
“麻煩的大小姐……”
她從舊書堆里翻出一本內頁空白的筆記本,重新坐在壁爐前,捏著羽毛筆寫下一行標題。
“黑魔法基礎理論……”
受傷的右手,無法順暢用筆,因此字跡變得沉重而歪斜。前言,綜述,黑魔法與白魔法的對比研究——陳列在圖書館里的書籍總是有著類似的嚴肅開頭。然而寫著寫著,卡拉就感到了不耐煩,嘩啦翻頁直接開始寫暗元素的召喚方式。
月落,日升。
卡拉丟掉羽毛筆,揉搓酸痛的手腕,將寫滿文字的筆記本合起來。
她想把它送給溫萊。
鐘錶滴答滴答響,指針即將落在早晨七點。
還有時間。
卡拉自言自語:“就當作臨別禮物……”
踏上傳送陣的剎那,來自於千里之外的魔法波動,讓她瞳孔驟縮。
“是誰——”
與此同時,灰發灰眸的男人張開白森森的骨翼,懸停於圖書館的雕塑前,沉默注視著知識之神掌心托舉的白光。
鐺——
鐺——
鐺——
鐘塔的報時聲悠長而沉重,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的鐵鎚,一下下砸破靜謐的清晨。
穿戴好準備上學的溫萊,走出閣樓,仰頭朝圖書館的方向望去。她毫無來由地心悸,冰涼的情感爬過身體每個毛孔。西蒙咬緊獠牙,對著同樣的方向做出防禦的姿勢。
叄秒后。
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紅光,自內而外穿透了整座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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