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背著斯特萊爾,走過瑞安的身邊。
半昏迷的男人像一具屍體,倚靠著她窄小的肩頭。扭曲染血的腿腳,在地上摩擦出粗礪的聲響。
瑞安伸手,試圖抓住那隻腳。
但他的手指毫無力氣。即便觸摸到斯特萊爾褲腳殘損的布料,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滑出手心。
闖入地下室的陌生少女,最終還是帶走了塞拉貢的皇儲。
他們的影子在台階上拉出斜長詭異的痕迹。而後模糊消逝。
瑞安掙扎著爬起來,按住悶痛的心口,搖搖晃晃追出去。他看不清周圍的景象,滿眼充斥著費查斯特斯獰笑的臉。刺骨的風霜與燃燒的毒焰叫囂著穿過身軀,將痛苦的靈魂撕咬得七零八落。
絕望女神在親吻他。
他又變成了當初那個滿心凄惶的小少爺。
瑞安離開地下室。
最後幾級台階,他幾乎手腳並用。
追到門口,打算出去的時候,樓上突然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響。
帶著顫抖的呼喊隨即響起:“哥哥,你在哪裡?怎麼還沒回來……”
瑞安沒有辦法再抬腳。
他扶住牆,艱難轉身,上樓查看蘿絲的狀況。
目盲的妹妹不小心摔了一跤。
輪椅歪斜著倒在門口,而她趴在地上,雙手摸索著抱住瑞安。像一隻生怕自己被拋棄的雛鳥。
“你去哪裡了……”
蘿絲不安地問詢著,手指攥緊他的襯衣,“我等不到你,很擔心,想出來找人,結果……”
瑞安聽著妹妹的言語,很久都沒有回話。
他的喉嚨里充斥著血腥氣,腦海內全是紛亂痛苦的畫面。
可當他低下頭來,就看見襯衫沾染著許多斑斑點點的血跡。無知無覺的蘿絲擁抱著他,蒼白的側臉都蹭上了一點兒紅痕。
瑞安閉了閉眼睛。
“嗯,沒事,我剛剛在修整庭院。工具不小心弄傷了胳膊,所以耽擱了一會兒。”
他知道她嗅覺敏銳。
“這樣啊。”
蘿絲沒能識破兄長的謊言,憂心忡忡道,“傷口在哪裡?處理好了嗎?”
“好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用手帕仔細擦拭了她的臉龐,然後拿起床頭翻爛的故事書。和往常一樣,平靜且溫和地說:“來講睡前故事吧。”
潛入西捷的帝國皇儲,受了那麼重的傷,理應活不下去。
就算他活著,暫時也無法回來複仇。
瑞安不清楚塞拉貢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斯特萊爾現在的處境決計不容樂觀。
把蘿絲哄睡以後,瑞安帶著匕首和繩索出門。他在城堡附近搜尋了一個多鐘頭,最終沒能找到伊芙和斯特萊爾的蹤影。
憑藉著遺留的腳印,和不甚明顯的血跡,瑞安判定這兩人逃向了下城區。
深夜並不是個尋人的好時機,他走過骯髒混亂的商業街,偏僻荒涼的住宅區,始終一無所獲。
天際將白,瑞安披著一身夜露,無聲無息回到城堡。
他決定給溫萊寫一封信。
一封關於斯特萊爾現狀的信。
此時,伊芙趴在床沿,目不轉睛地盯著昏睡的男人。
她按照陌生的記憶,拖著斯特萊爾進到一家環境糟糕的旅館,並用自己的項鏈做抵押,開了一間位置隱蔽的客房。
下城區魚龍混雜,旅館的老闆根本不在乎伊芙帶了什麼人進來。只要給錢,想住就住。
而伊芙用於抵押房資的項鏈,是母親的遺物。
她多捨不得啊,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她想救斯特萊爾。
即便她無法為他請來醫生,只能將他安置在陰潮發霉的破爛房間里。
費查斯特斯說了,斯特萊爾不會死。
說斯特萊爾正在和體內的魔鬼搏鬥廝殺,如果贏了,就可以順利完成融合,將魔鬼的力量徹底化為己用。
如果輸了,那也是魔鬼佔據肉身。
伊芙相信斯特萊爾不會輸。
無論是在另一段記憶中,還是現實世界,塞拉貢的皇儲都是耀眼無比的存在。哪怕落到糟糕的境地,也能不斷地爬起來,走上更高的位置。睥睨天下,無所畏懼。
他一定會好起來。
伊芙伸手,小心地撥開斯特萊爾額前污濁的金髮。眼神逐漸升起一絲痴迷。
他會好起來。
然後像“記憶”中的畫面那樣,和她墜入愛河。
***
這一夜,溫萊睡得很不安穩。
她彷彿聽見了轟隆隆的雷鳴,以及狂風撕扯天空的怒吼。然而早晨醒來時,外面卻是天氣晴好,鳥雀長吟。
卡特夫人也沒睡好。
某種未知的陰霾壓迫著她的心臟,使得她情緒鬱郁,喘不過氣。在女僕的建議下,卡特夫人決定拜訪一位相熟的貴婦人,對方與她志趣相投,近來身體不適,正該前去探望。
離開公爵府的時候,卡特夫人恰遇見了溫洛的侍衛。
此人步伐匆匆,手裡捏著什麼信函,正要往白薔薇花園去。
出於敏銳的直覺,卡特夫人叫住了他:“你拿著什麼?”
侍衛含糊其辭,只說溫洛有話交代溫萊,所以派他前往白薔薇花園。至於手裡的東西……順手捎帶而已。
卡特夫人覺著不對勁,冷聲道:“給我看看。”
對方不肯交出來。
“拿給我!”
她一聲令下,左右僕人立即上前,從侍衛手中搶來了信函。
卡特夫人接過來,略掃一眼,便認出珀西家族的火漆印。她牙齒咬得咯咯響,看也不看信件內容,直接將它撕成碎片。
“溫洛呢?”
她發出尖銳憤怒的叫嚷,“讓溫洛過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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