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這許多高手何等了得,適才只傾聽完顏洪烈說話,未曾留意外面, 這時聽那童子一叫,個個已在凝神防敵,黃蓉這一下雖輕,但彭連虎等立時驚覺。
梁子翁身形晃動,首先疾竄而出,已擋住了黃蓉去路,喝道:什麼人? 黃蓉見了他這一躍,便知他武功遠勝於己,別說廳里還有許多高手,單這梁老怪一人她已不是敵手,當下微微一笑,道:這裡的梅花開得挺好呀,你折一枝給我好不好? 梁子翁想不到在廳外的竟是一個秀美絕倫的少女。
見她衣飾華貴,又笑語如珠,不覺一怔,料想必是王府中人,說不定還是王爺的千金小姐,或是位郡主娘娘,當即縱身躍起,伸手摺了一枝梅花下來。
黃蓉含笑接過,嬌聲道:老爺子,謝謝您啦。
這時眾人都已站在廳口,瞧著兩人。
彭連虎卻不似這梁子翁直腸直肚,見黃蓉面善,且轉身要走,縱身攔在黃蓉面前,說道:姑娘慢走,我也折一枝梅花給你。
右手一招「巧扣連環」,便來拿她手腕,五指伸近黃蓉身邊,突然翻上,抓向她的喉頭。
黃蓉本想假裝不會武藝,含糊混過,以謀脫身,豈知彭連虎非但武功精湛,而且機警過人,只一招就使對方不得不救。
她微微一驚,退避已自不及,右手揮出,拇指與食指扣起,餘下三指略張,手指如一枝蘭花般伸出,姿勢美妙已極。
彭連虎只感上臂與小臂之交的「曲池穴」上一麻,手臂疾縮,總算變招迅速,沒給她拂中穴道。
這一來心中大奇,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姑娘竟然身負技藝,不但出招快捷,認穴極准,而這門以小指拂穴的功夫,饒是他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見過。
殊不知黃蓉這「蘭花拂穴手」乃家傳絕技,講究的是「快、准、奇、清」,快、准、奇,這還罷了,那個「清」字,務須出手優雅,氣度閑逸,輕描淡寫,行若無事,才算得到家。
要是出招緊迫狠辣,不免落了下乘,配不上「蘭花」的高雅之名了。
四字之中,倒是這「清」字訣最難。
黃蓉這一出手,旁觀的無不驚訝。
彭連虎笑道:小姑娘貴姓?尊師是哪一位? 黃蓉笑道:這枝梅花真好,是么?我去插在瓶里。
竟是不答彭連虎的話。
眾人俱各狐疑,不知她是甚麼來頭。
侯通海厲聲道:彭大哥問你話,你沒聽見嗎? 黃蓉嬌笑道:問甚麼啊? 彭連虎前日曾見黃蓉戲弄侯通海,見了她這個嘴微扁、笑嘻嘻的鄙夷神態,突然想起:啊,那臟小子原來是你打扮的。
當下笑道:老侯,你不認得這位姑娘了嗎? 侯通海愕然,上下打量黃蓉。
彭連虎笑道:你們昨日里捉了半天迷藏,怎麼忘了?侯通海又獃獃向黃蓉望了一陣,終於認出,虎吼一聲:啊,臭小子! 侯通海昨日追逐黃蓉時不住罵她「臭小子」,現下她雖改回了女裝,這句咒罵仍不覺衝口而出,雙臂前張,向她猛撲過去。
黃蓉向旁閃避,侯通海這一撲便落了空。
鬼門龍王沙通天身形晃動,已搶前抓住黃蓉右腕,喝道:往哪裡跑?黃蓉左手疾起,雙指點向他的兩眼。
沙通天右手伸出,又將她左手拿住。
黃蓉一掙沒能掙脫,叫道:不要臉! 沙通天道:什麼不要臉? 黃蓉嬌聲道:大人欺侮孩子,男人欺侮女人! 沙通天一愕,他是成名的前輩,覺得果然是以大壓小,放鬆了雙手,喝道:進廳去說話。
黃蓉知道不進去不行,只得踏進門去。
侯通海怒道:我先廢了這臭小子再說。
上前又要動手。
彭連虎攔住候通海道:先問清楚她師父是誰,是誰派來的! 他見了黃蓉這等武功,又是這麼的衣飾人品,料知必是大有來頭,須得先行問明,才好處理。
侯通海卻不加理會,舉拳當頭向黃蓉打下。
黃蓉一閃,道:你真要動手? 侯通海道:你不許逃。
他最怕黃蓉逃跑,那可就追她不上了。
黃蓉道:你要和我比武那也成。
拿起桌上一隻裝滿酒的酒碗頂在頭上,雙手又各拿一隻,說道:你敢不敢學我這樣? 侯通海怒道:搗甚麼鬼? 黃蓉環顧眾人,笑道:我和這位額頭生角的爺又沒冤讎,要是我失手打傷了他,那怎麼對得起大家? 侯通海踏上一步,怒道:你傷得了我?憑你這臭小子,我額頭上生的是瘤子,還長著頭髮,不是角!你瞧瞧清楚,可別胡說八道! 聽這侯通海要她仔細瞧他額頭上的肉瘤,黃蓉心裡一陣煩惡,又怎會去理會他,仍是臉向旁人,說道:我和他各拿三碗酒,比比功夫。
誰的酒先潑出來,誰就輸了,好不好? 她見梁子翁折花、彭連虎發招、沙通天擒拿,個個武功了得,均是遠在自己之上,就如這三頭蛟侯通海,雖曾迭加戲弄,但自己也只是仗著輕身功夫和心思靈巧才佔上風,要講真實本領,自知頗有不如,心想:唯今之計,只有以小賣小,甚至誘以姿色,跟他們胡鬧,只要他們不當真,就可脫身了。
侯通海怒道:誰跟你鬧著玩!劈面又是一拳,來勢如風,力道沉猛。
黃蓉閃身避過,笑道:好,我身上放三碗酒,你就空手,咱們比劃比劃。
侯通海年紀大她兩倍有餘,在江湖上威名雖遠不如師兄沙通天,總也是成名的人物,受她這般當著眾人連激幾句,更是氣惱,不加思索的也將一碗酒往頭頂一放,雙手各拿一碗,左腿微曲,右腿已猛往黃蓉踢去。
黃蓉笑道:好,這才算英雄。
展開輕功,滿廳遊走。
侯通海連踢數腿,都給她避了開。
眾人笑吟吟的瞧著二人相鬥。
但見黃蓉上身穩然不動,白裙垂地,身子卻如在水面飄蕩一般,又似足底裝了輪子滑行,想是以細碎腳步前趨後退。
侯通海大踏步追趕,一步一頓,騰騰有聲,顯然下盤功夫扎得極為堅實。
黃蓉以退為進,連施巧招,想以手肘踫翻他酒碗,卻都被他側身避過。
一旁觀戰的梁子翁心道:這女孩功夫練到這樣,確也不容易了,但時候一長,終究不是老侯對手。
管他誰勝誰敗,都不關我事。
他心中記掛的只是自己房裡的珍葯奇寶,當即轉身走向門邊,要去追拿盜葯的姦細,心想:對方要的是血竭、田七、熊膽、沒藥這四味葯,自是王處一派人來盜的了。
這四味也不是甚麼名貴藥物,給他盡數取去了也不打緊。
可別給他順手牽羊,拿了我旁的甚麼。
梁子翁料到黃蓉要敗,就要出廳,哪知他剛一轉身,廳上情勢倏變。
黃蓉見梁子翁將行離開尋找郭靖,心下一急,雙手齊振,頭頂一昂,三隻碗同時飛了起來,一個「八步趕蟾」雙掌向侯通海胸前劈到。
侯通海手中有碗,不能發招抵禦,只得向左閃讓。
黃蓉右手順勢掠去,侯通海避無可避,只得舉臂擋格,雙腕相交,侯通海雙手碗中的酒水潑得滿地都是,頭上的碗更落在地下,噹啷一聲,打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