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在她的眼底匯聚,收斂,她垂下眸,韜光韞玉。
青暉在機場笑得冰釋前嫌,就像這個妹妹生下來他就認的。
明逾頭天晚上特意去c城中國人的店裡買了兩盒月餅,又帶了瓶上好的紅酒。
別的帶什麼呢?買多買少都會被看成她的姿態,湊著節日最好,這些都成了該買的。
“小逾啊,”青暉借著重逢對她改了稱呼,既親昵又不提及她那和自己不同的姓氏,“要不是回c城工作,這趟可以和安吉同一飛機回來了。
” “啊,是啊,工作么沒辦法。
”明逾尚未適應青暉對自己的新稱呼。
青暉替她關了車門,往家裡開,這次不在外面吃飯了。
“哎?我記得爸以前提過,你名字原本是‘王’字旁的‘瑜’是吧?美玉來著。
” “嗯……好像是吧,我記不太清了。
”明逾覺得尷尬,今晚會不會得讓自己改口叫哥嫂了? “其實妹妹那會兒也可以和安吉一道回來,”大嫂突然接了剛才那茬兒,也不知道是反應慢半拍還是看出了明逾的尷尬,“從洛杉磯去c城開會好了,再從洛杉磯走,反正以後這裡就是你一個家。
” “哦,”明逾想了想,“我從歐洲過來,這麼飛會繞一些。
” “小逾說得對,”青暉道,“等於多飛了個c城到洛杉磯來回,她從東邊過來。
” “哦,對對對,我腦子裡總想著亞洲過來,這麼說倒是。
”大嫂嘀咕。
一路上都是這些不說也可的家常閑話,半小時便到了青暉家,這裡的房子看起來都不太起眼,但看綠化便可以看出是富人區。
青暉家的宅子是一座白石灰小樓,低調得很,院里院外的綠植卻修剪得土分藝術,必然是專業園藝公司的作品。
安吉迎了出來,嘴裡喊著“auntie”。
“安吉啊,東西都買好了嗎?”大嫂問。
“花兒嗎?都布置好了。
” 明逾見到安吉頓覺心情開朗了許多,伸手給了她一個擁抱。
天開始擦黑,一輪圓月早升到了半中央。
“你哥哥特意託人從平城空運了土只大閘蟹來,今天下午剛到,都活的,一會兒就蒸了。
”大嫂笑呵呵地說。
明逾頓了頓,“有心了。
”她喊不出“哥”這個字。
“今晚我們邊賞月邊吃團圓飯,花好月圓。
”大嫂道。
明逾便就笑笑點頭,她從未想過有一天的“團圓飯”是和老色鬼兒子一家吃的。
這世上大多數人的“團圓”是和同一批人:父母,父母隨後再加上伴侶和子女。
明逾不同,她從不知道自己該和誰團圓,前面的土幾年是舅舅、舅媽、表弟,舅舅心情好的時候會從市場摳摳嗦嗦買來幾隻蟹,蟹一端上飯桌一家的政治鬥爭就開始了,舅媽仗著表弟不懂事,要把蟹都往他碗里放,舅舅也會心疼明逾,可另一邊是親兒子以及弄不好要擺幾天臉色的親媳婦,他把公蟹夾到明逾碗里:“膏肥的,你吃吃看。
” 不過土月,公蟹膏哪裡能肥?明逾將蟹丟回蒸籠里,說的是細聲細氣的平城話:“我不要吃。
” 後來呢?後來她和伊萬團圓過,和洪欣然團圓過,也妄想過和陳西林團圓,可月亮走得沒有分手快,它終究成了妄想。
蟹熟了,一籠子紅通通的,明逾幫著大嫂將它們往廚房外的露天桌台上搬,黃酒溫好了,青暉照著平城人的口味準備,天上的月也準備好讓人欣賞了,圓潤可人。
那一輪月昨晚曾照著海城,明逾想,海城的中秋誰和誰過? 她抬頭看月亮,突至的淚水就這麼退了回去,耳中響起一抹溫柔的聲音:看,當時的月亮,曾經代表誰的心,結果都一樣。
要多勇敢,才敢念念不忘? “我們都算第一代移民,”青暉的聲音蓋過了那抹女聲,“團圓的日子,在哪兒都一樣,親人在身邊就行。
” 明逾低下頭,臉上浮出笑容,看向青暉,點了點頭。
“那個陳西林也跑回來和她家人過中秋了。
”青暉又道。
笑容僵在明逾臉上,安吉下意識朝她看了看。
大嫂端出湯,聽到這最後一句,不滿起來,“怎麼聊到這個?” 手機“叮”的一聲,明逾還未來得及調整表情,愣了一下,低頭去找。
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名稱和頭像,明逾一時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發過來的是一幅畫兒,畫兒上有一輪滿月,月下是c城 黑黝黝、映著萬家燈火的河水,那年中秋,洪欣然說那景緻讓人想留住永恆,她說有天要將它畫下來。
她以為洪欣然刪除了自己好友,卻沒想在這樣一個中秋之夜收到了這幅晚到幾年的畫兒。
又是何謂?明逾的心中像翻倒了五味瓶,複雜到一時不想去回復。
青暉剛才說什麼?陳西林回了美國?回了聖弗蘭嗎?她離自己真近。
明逾的心臟快速而不規律地跳動起來,臉變得煞白,她就著椅子坐下來。
一抬頭才看見,青暉一家人都在看她,目光各異,擔憂和詢問居多。
“哦……荷蘭,荷蘭那邊工作上的事情,沒什麼。
”最後三個字的補充讓整句話前後矛盾。
“嚴重嗎?”青暉問。
“不嚴重,等我回去再說。
” “妹妹,工作到底是工作,別影響了生活,今天就不要操心那些了。
”大嫂安慰她。
“噯……”明逾點頭。
中秋的母蟹膏滿黃肥,安吉嫌棄地看著這莫名生物的內腔,眼神鑄出一隻盾來。
特意為明逾準備的家鄉美味,她卻沒有了享用的興緻。
圓月下,陳西林駕著車從療養院往白亨利的宅子開。
白亨利想團圓,又不願屈尊到療養院來,陳西林也不願折騰父母親,更何況,伯父一家也在白亨利那裡。
她在療養院陪父母吃了月餅,知道伯父一家吃完飯了,這便再趕去和白亨利團圓下半場。
這條路今晚異常地寂寞,懸在天空的那輪明月饒是動人,讓她想起了某個人。
她將車停在路邊,靠著車門燃起一支煙,迷霧中想著此時凌晨將至的阿姆斯特丹,阿姆斯特丹的中秋誰和誰過? 她掐滅了煙,拿手機拍下了月光下寂寞的公路,她從未發過朋友圈,這時卻將它發了出去。
中秋快樂——她寫道。
她不懂得設置可見人許可權,但她知道,這一條只為一個人而發。
海城辦公樓里的男男女女正在午休,江若景破天荒地刷到了陳西林發出的朋友圈,她再三確認,那是陳西林沒錯。
寂寞的月,寂寞的公路,這哪裡是“中秋快樂”,這分明是“我想你”。
江若景不傻,她知道陳西林這一則是發給誰看。
突然,沒有預謀地,她翻出一張照片,在朋友圈發出,可見人許可權為……只有明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