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阿姨努力回想,“對,就是剛才找您的那個單位,他們每次打來都找什麼……qing。
” 陳西林抓起垂到臉側的頭髮攏到腦後,心亂如麻,想了想,“明小姐那天說什麼了沒有?” 阿姨又仔細想,“哦,她要這幾個月水電單,我想她是您朋友,幫您辦事,就跟她說在抽屜里,她去看了……單子……沒什麼問題吧?” 陳西林站起身,“水電單?在哪裡?” “您卧室抽屜里。
” 陳西林往二樓走,走進卧室,打開抽屜,那裡躺著一摞紙,拿起來一張張翻看,每張單據上都寫著“戶主:青卿”。
她倒吸一口涼氣,手腕垂下,一沓紙散落在桌上。
這事怎麼解釋,怎麼解釋自己還住在青卿的房子里,她應該是為這個而走吧,她想。
再一低頭,那沓散開的紙里,最後幾張卻不是單據,抓起一看,是她畫的鉛素。
前面很多張都是許久前畫的,是青卿,再往後,有兩張近期的……她看著那兩張畫兒,腦中同時回想著……那是二月份來海城的那一趟,夜晚失眠時隨手畫的,那時的自己有點迷茫,那個叫明逾的女人有些吸引她,去跟她接觸,驚奇地發現她的神態,她某些舉手投足的樣子,竟有些像卿……這發現又讓她往後退,她想弄明白,那種吸引究竟是怎麼回事……那趟來海城她沒有帶“挖坑”,就隨手拿了紙畫在上面……再看一旁自己寫的字……sxxt!陳西林忍不住罵出了國罵,這還怎麼說得清?這還讓她怎麼去說? 肇事的紙張被她重重扔在桌上,不過是撒氣,氣的是自己。
走到露台上,心裡七分亂三分痛。
腦中全是明逾的一張臉,或痴嗔或認真。
所以她看到了這些,她該有多痛?陳西林的心揪了起來,狠狠地吸手裡的煙,熨帖心肺,再長長呼出,混進海城六月濕燥的空氣中。
阿姨在玻璃門內瞥著她,不敢再上前,定是自己做錯了,她想,大概不該讓外人看那繳費單。
這是阿姨能想出的最大的麻煩。
陳西林眼角流出淚來,卻還倔強地看街角的風景,倔強地抽煙,街角有一顆枝繁葉茂的梧桐,陳西林眼中卻是泳池那頭明逾落落大方無遮無掩的身體,美好的身體,脫下的是戒,奉上的是心,沒有戒心,那是明逾開啟的儀式。
她不懂嗎?她懂。
煙里的什麼物質醉了她的心神,舌尖的熱情,指上的溫度,她不想要那身體嗎?她想,卻更想再鄭重些,再心無旁騖些。
該怎樣解釋這一切?所有自以為的“不必”——不必說,不必提,如今大概都成了明逾心上的一道傷口。
她不是不能知道,只是不必知道,這世上有那麼多的“不必”,都安安靜靜地躺在塵封的角落裡,唯獨這一個,上蒼偏要用這樣的方式把它撕開,丟在明逾面前。
好難,卿,好難,那土幾年的前塵舊事,如果可以,我願它們與你一道離開,不再與人提起。
可我的生命里出現了另一個人,她被我的往事所傷,需要將所有說給她聽,才能解她心鎖,卿,說還是不說? 眼淚掉下來,煙頭狠狠地燒亮了,燒出一截枯死的灰燼。
卿,對不起,我要去告訴她了,你會懂我的吧?你會的。
她摸到耳垂,原先的耳釘早被明逾送的那一對代替,再沒換過。
明逾一早從酒店房間接到一個女人的電話,說是青暉的妻子,她的嫂子。
女人說晚上一直打不通她的手機,明逾說沒電關機了,女人說沒關係,約她出來吃個便飯。
明逾大概能想象出哥嫂間的一場戲碼:嫂子說好容易她主動來求和了,也去爸墓前道歉了,怎麼不接到家裡來,冰釋前嫌?哥哥說今天在墓園氣到他了,還不知來找他是做什麼的,要叫她吃飯你自己叫。
嫂子折個中,約到外面吃這頓飯,可進可退。
明逾覺得自己猜了個七七八八,便謝過電話里的女人,敲定了晚餐。
陳西林一直到登上飛機,都打不通明逾的手機。
海城到洛杉磯這條航線,她很久沒飛過了。
中午在露台上,她想明逾去洛杉磯一定是去找卿,可怎麼找? 如果我是明逾,她想……既然她知道了青卿的全名,未必在互聯網上搜不到她。
晚餐定在全城最好的中餐館vip包房裡,大概覺得西餐的吃法太過冷淡,往中餐館的圓桌上一坐,先有了兩分情。
哥嫂將女兒帶來了,說兒子在東部讀書,這次趕不回來,下次再聚。
女孩子土六、七歲了,當年老色鬼拿出的那張照片上,她還是個嬰孩模樣。
不知不覺被光阻拋出這麼遠,明逾不由感慨,當年的自己竟也比她大不了兩歲。
“這是angie,安吉,這是姑 姑。
”嫂子給兩人介紹,她講話完全沒有北方口音。
乍查德了這稱謂,明逾臉上有點掛不住,畢竟自己從未開口叫過哥嫂,一時竟有些緊張,不知是該伸手去握還是怎樣,對方卻無所謂得很。
“hiauntie~”她沒有拿中文叫姑姑,大概也是有些尷尬,臉上卻平靜得很,這麼叫完一聲便垂著眼睫看面前的菜單。
“hi…”明逾也這麼糊弄過去,心裡卻有些揪著,她和當年的自己倒有幾分像。
“安吉是竹升,規矩差了些,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嫂子笑著,“竹升”兩個字她用粵語說,意指在國外出生長大的中國人。
“沒有,是我這個做長輩的壞了規矩,連見面禮都沒有準備。
” 明逾聽見“規矩”一詞才想起這一茬來,先前她並沒有心思想這些,也沒料到這一趟來就能有這麼個和樂融融的場面。
“不是啦,我們忘了跟你說要帶安吉來呢。
”嫂子給她解圍。
安吉抬頭朝明逾笑了笑,像是表示原諒,又低下頭看菜單。
“安吉?這是中文名嗎?”明逾問。
嫂子有點不好意思,“是啊,也不是什麼深奧的名字,angie,安吉,就這麼叫了。
” 青暉給大家斟上茶。
“蠻好的。
”明逾說。
第三代移民的中文名果然就開始馬虎了,陳西林,青安吉,明逾想,都隨英文名起,實在是沒有什麼場合會用上中文名。
陳西林小時候倒在海城生活了幾年……明逾一走神,又拐到了陳西林身上。
青暉綳著臉,應該還在為頭天的事耿耿於懷。
“妹妹這趟來洛杉磯要玩幾天嗎?還是有什麼工作計劃?”嫂子又問道。
青暉皺了皺眉頭,不知是哪個詞戳到了他。
明逾聽她喊自己“妹妹”,也不太習慣,跟安吉一樣垂下眼睫,捧起茶杯,“打算明天回c城了。
” 青暉抬頭看她,想說什麼,又沒開口。
服務生進來寫菜牌,老式的中餐酒樓少不了龍蝦大蟹的套餐,商量著挑了一個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