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逾不解地想。
單據下面還有一沓紙,是背面朝上放的,明逾將它們翻過來。
那是手打的素描。
紙張卻微微泛黃。
第一張,上面有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那張臉似曾相識,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字:卿。
第二張,還是那張臉,眼眸低垂,還是那個字:卿。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不同的表情,同一張臉,同一個“卿”字。
最後的兩張卻是新紙,再沒了泛黃的質地。
明逾的手輕輕顫抖著,她好像明白了,那張臉不再是似曾相識了,那是她熟悉的一張臉,挺拔清秀的鼻,微挑的眉,再看一旁的字:卿。
不對,一旁還有一個名字:ming。
還剩一張了,她像等待宣判似地揭開。
那分明是自己的臉,自己的表情,旁邊一排淡淡的字跡:whoru?分不清了……第51章醜劇一片混沌的大腦中有什麼東西掙扎尖叫著要往外蹦,眼底是一道波光灧瀲的水面,水面下的黑影躍躍欲試,眼看就要破水而出。
白西恩那張晒成麥色的公子哥兒的臉,唇角挑著戲謔的笑,她以為他的話不過是挑撥,現在想來誰又知道是不是暗示?他說看見自己第一眼就覺得像青卿。
雪莉睜著一雙漂亮的杏眼,說她們動態像,神情像,身材像……怎麼就沒多想想呢?畢竟在與陳西林共同認識的人中,他倆是唯一認識青卿的。
她居然沒把他倆的話放在心上。
青卿……青卿……像……神態像……動態像……身材像……她的腦中突然浮現出老色鬼的一張臉,在wendy’s簡陋的桌椅上,他眼淚嘩嘩地說,你長得真好……個頭這麼高,隨我們青家人。
青……青……這世上會有多少人姓青?會有多少姓青的人生活在美國西海岸? 天色暗了下來,剛才露台上那方晴好的天早已變色,六月的海城,雷雨說要來便就不會客氣,一道閃電劃破灰墨色的天穹。
阿姨的拖鞋聲在什麼地 方瑣碎地響著,伴隨著幾聲嘀咕和感慨,明逾是聽不進去了,拿起手機瘋狂地搜索:青卿,qingqing,qfoundation+qingqing,sanfrancisco+qingqing,losangeles+qingqing,青卿+美國青家……她用她能想到的各種組合去搜索她,甚至再加上她記憶中的父親和祖父的名字……這樣的時代,想不在互聯網上留下任何痕迹,太難了。
著名的柯迪拉大學醫學院有她的bio,全美最頂級的醫學院畢業,後期主攻腦神經方向,在柯迪拉兼職任教,也駐院做腦部手術。
2002年到2006年期間,每年都去非洲做醫療支援,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東索。
有一篇報道撰寫了幾位做支援的醫生,青卿的篇幅里用兩句話提到了她的家庭背景:來自中國一個地位顯赫的家族,祖父是青xx,可以在一些歷史典籍中找到他的名字。
雨傾瀉下來,敲在玻璃露台上有著慌亂的節奏,剛才的那扇窗忘了關,剛剛安置下的那盆白蘭被驟風颳倒,從桌台滾到地上,碎裂聲被雨聲淹沒。
那是明逾熟悉的一個名字,也是她生身祖父的名字。
下面她不知道該怎麼想了,再去搜,再去找,卻找不出青卿父母的姓名,對她身世的探索就這麼斷了。
不知不覺她已經對著手機瘋狂搜尋了兩小時,阿姨做完了事,準備離開了。
“明小姐啊,可惜了……”她手裡拿塑料袋兜著那棵殘破的白蘭,盆摔碎了,根莖上的泥土也剝落了,這還可以修復,但先前墜著的幾個花骨朵卻都掉了。
明逾訥訥地看著她手中的殘破。
“我再找個盆栽進去吧。
”阿姨說。
明逾搖搖頭,“扔了吧,”半晌,“不會再開花了。
” 唯一的一把鑰匙在阿姨手上,這是青卿的宅子,明逾站起身,“我先走了。
” “明小姐啊,等雨停了吧。
”阿姨依舊拎著那隻袋子,彷彿破的髒的都要往地上淌。
明逾踩著樓梯,魂魄也往底下墜,等雨停?無風無雨的天是給無憂無慮的人留的,她明逾不配。
雨不似剛才那樣大,卻也將她上半身澆濕,她回想當初跟陳西林提起自己身世時對方的反應,卻想不起來,她是不會有什麼反應的,陳西林向來不著痕迹,明逾想。
一輛計程車在一旁按著喇叭,明逾驚醒了,開了門踏進車裡。
“小姐啊,想什麼這麼入神?喊你幾聲都沒聽到。
”司機油里油氣的。
“去xx酒店。
” 司機從後視鏡看她,“這麼大的雨,你碰到我真是幸運,你看,都淋濕了。
” 明逾彎了下唇角算是笑過,唇角趕緊收了回來,她怕那像青卿。
以前她不怕的,青卿的照片她都看過幾張了,哪有那麼像?可以前她是不信陌生的兩個人會有多像的,現在不一樣了,那是基因里的,基因的東西你怎麼跟它拗?陳西林和她好了土二年,轉臉便分不清兩人了。
分不清了……淚水來得有些遲。
她突然就想到幾個月前,在回家的那輛limo里,陳西林一反常態,帶著一臉的迷失與深情,輕聲對她說——我其實……找你好久。
替代,原來我是青卿的替代。
這個素未謀面的青卿,跟自己有著親密血緣關係的青卿,這個從頭至尾像只幽靈一般存活在自己與陳西林之間的青卿,才是她在找的人。
那些沒緣由的靠近、撩撥、關懷,突然都有緣由了。
她是多怕我這麼想啊,明逾帶淚的眼裡又漾出冷笑來,在遊艇上,她的家人剛一說出這事實,她便立馬錶態:就算有相似之處,我喜歡的是明逾。
滴水不漏。
她若堅持說不像,就也太假,說像,又太笨,“有相似之處”,真是拿捏到位,最關鍵的不是這個假設從句,而是後面的主句。
她可能連她自己都打算騙過,直告訴自己她喜歡我與青卿無關吧。
關了車門往大廳走,空調打在潮濕的頭髮和上衣上,一個冷顫——她是不是也不知道我與青家的關係? 有跟她說過嗎? 明逾想得皺起了眉,又搖了搖頭,沒說過,那個家族,說出名字就怕有人知道,再去背後查來查去,反正老色鬼死了,從此再沒瓜葛,不提最王凈。
自己是沒說過,但不代表陳西林不知道,不過到了這一步,她知不知道的區別在哪裡?這愛不過是個廉價的替代。
哦,難怪她都不願意說愛。
若她早就知道,可能事情會更……噁心些。
她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在緻密的水底想象死亡的味道,卻在快達臨界時掙扎坐起,青卿在哪裡? 她突然瘋了似地要弄清這個問題,青卿究竟在哪裡?她們為何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