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為什麼你會那麼孤單?為什麼你沒有被如此重視過?” 為什麼?明逾滑向枕頭的另一端,這個問題複雜又簡單。
“我是個私生女,母親和我一樣,做了別人的情人,不同的是,母親生了我,並因為生我而離世。
曾經我和你說,我的父親在我很小時就去世了,這是我從小到大背熟了的故事,他只是在母親懷孕時拋棄了她。
從小我就像一隻過街老鼠,講著街坊四鄰心照不宣的謊話,讓人家在背後指著脊梁骨罵野種……” 她的肩被攬住,她的整個人被攬進了陳西林懷中,嗅著她身上那熟悉的好聞的味道,心也柔軟了。
“洪給過你名正言順的關愛,名正言順,這是你的先天缺陷,你的出身、你的初戀,都沒給過你。
” 眼淚劃過明逾的臉龐,她慶幸有黑夜掩護。
等平復了,輕聲道:“她對我挺好的,那一兩年很開心。
” 她闔上眼睛,陳西林身上的味道讓她安心。
半夢半醒間是下午五點的公車上那搖搖晃晃的陽光斑點,上了一天的課,汽車像個湊合著用的搖籃。
她是搖籃里一隻昏昏欲睡的魚。
魚是她的網名。
鴻的消息不停閃著:魚,別睡。
魚,我給你講個笑話,你打起精神,睡著了不安全。
那是研究生的第二年,這個叫“鴻”的溫柔男子,有一張王凈俊朗的側臉。
照片是模糊的,氣質卻是卓絕的。
鴻跟她的散文帖子,兩人一唱一和,猶如橡樹與木棉。
她和伊萬好了兩年,拿英語談情說愛過日子,有一部分的她,是不說她母語的伊萬觸碰不到的。
鴻卻樣樣觸到。
大到中國人骨子裡的中庸制衡,小到兒時記憶里的“花臉”雪糕。
他們還一起追劇,明逾所有看過的國產電視劇和綜藝節目,都是和鴻在一起時追的。
——魚,今天忙不忙? ——魚,心疼你。
——魚,你是我遇到過的最有靈氣的女子。
——魚,天氣預報說你那裡下雨了,我的心都濕了。
“他”的聊天永遠圍繞著她,虔誠如對待自己的王后。
她們做了一對屬於自己的表情圖:一隻叫“鴻”的小狗子和一根叫“魚”的肉骨頭。
鴻說要永遠叼著“他”的肉 骨頭。
內心的悸動與依賴悵滿屏幕,要溢出來,冰冷的金屬框禁錮著它。
——鴻,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乖,我聲音不好聽。
——鴻,你的手很暖嗎? ——暖,給你捂一捂。
——感覺不到……——那閉上眼。
——鴻,你的正臉如果不好看,沒關係,你的身高如果不夠我的,沒關係,你有殘缺嗎?啞巴聾子也都沒關係。
……——魚是世界上最好的魚。
傾慕與渴望被避重就輕壓抑,每天在開心與失落的邊緣徘徊,後者在天秤上壓得越來越重,每個沉默里都寫滿了質疑與被質疑的撕扯。
——魚,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好好的。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說?? ——有點累了,想歇一陣子。
——不是說永遠叼著肉骨頭嗎? 後來洪說,屏幕那端的她為這句話哭了很久很久。
對啊,她只是看到了一個美麗的女留學生,看上去有外貌有氣質有才情,就像她做夢都想得到的女神,可女神怎麼會喜歡她,這世上哪能有這麼巧的好事? 她想,能搭上話就行,她又想,能讓女神留下印象就行,她又又想,能一直陪下去也挺好的,難道有一天不會膩嗎?膩了再撤……她只偷偷想,如果女神也喜歡自己……她給了自己一巴掌,她喜歡的不是自己,是那個叫“鴻”的男子,空虛感瞬間侵蝕骨髓。
這獨特而奢侈的痛苦,只屬於一個分裂了人格的網騙。
網騙到最後坑的卻是自己。
洪欣然躺在寂寞的公寓里,三天了,就這麼躺著,沒有進食的慾望。
此時的她,更擔心的不是騙局兜不住后自己的狼狽,而是明逾該如何承受這樣的殘忍真相,她為她心疼著。
三天沒有她的消息,明逾坐在草坪的長椅上看鴿子,看著看著,視線模糊了,涼涼的液體順著腮淌下來。
她拿出手機,在當初那個帖子下回道:有一根弄丟了狗子的魚骨頭……還想寫點什麼,卻寫不下去了,就這麼發了出去。
洪欣然在墳墓般的床上看到這句話,淚水如開閘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她是開著語音將真相告訴明逾的,她的聲音就是真相。
還記得那天那時,手機那頭久久沒有聲音,就像錯接到地獄的電話。
沒有質問,沒有謾罵,沒有哭泣,明逾輕輕掛了電話。
她在草坪的長椅上坐了一夜,直到清晨的朝露將她喚回。
手機上是那個叫作洪欣然的女人的上百條消息:我去找你好嗎? 她慘淡地笑了,她怎麼就這麼自信,覺得自己還想見她? 笑容卻漸漸凝固了,是的,還真想見她,跟自己說,就是好奇騙子都長什麼樣。
半年有多少小時?除了睡覺,洪欣然一直在陪伴她。
陳西林的手臂讓明逾枕著,後者的呼吸越來越平靜,她不忍吵到她,從海城到大邁,從大邁到聖弗朗,懷中的女人一直在奔波,今夜她應該擁有安心的睡眠。
她輕輕靠在明逾耳側,她的發延伸過去纏在明逾的發上,絲絲都是心疼,她卻不敢說,明逾聽不得這個詞。
日夜交替,江若景獃獃地坐在餐桌旁,身邊是半碗沒吃完的面,從早晨擱到現在,她再沒心思收拾。
夕陽西下了,她告了一天假,卻沒想在這裡坐了一天。
太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陸離的斑點灑在桌上恍恍惚惚的,江若景盯著那些光斑,腦子裡跟著恍。
手機躺在桌角,她伸出手去……窗外的天悄悄泛白,從帘子中間沒關嚴的一絲縫中透進來,陳西林的睫毛顫了顫。
一串音符從什麼地方流淌出來,伴隨著女人竊竊的私語,陳西林睜開眼,一張沉靜的睡臉近在咫尺,下一秒那張臉上起了一絲漣弟,就像此時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音樂聲中女人空靈的尾音,明逾睜開眼便碰上陳西林的凝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像是在回想自己的處境……眼裡又柔軟起來,脖頸染上一層粉紅,“我……什麼時候睡著的……”說完扭頭向床邊摸去,“我的起床鈴……” 手上摸了個空,卻發現自己枕在陳西林的手臂上,脖頸上的粉紅蔓延到臉上,“手機呢……”她嘀咕。
不知在何處的手機里纏纏綿綿地淌著那懶洋洋的法國調子,像半透明的水母,一層層地漾開。
“聽這個能起床嗎?”陳西林閉上眼睛,低聲問道。
明逾扭回頭,鼻息呵在陳西林臉側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