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喚一聲,卻再說不出下文,不是措辭困難,而是思緒阻塞。
海城就像另一個世界,但她還沒準備好離開眼前的這個世界,訂票時她是準備好了的,可現在又覺得沒有。
她伸出手,在要碰到陳西林的手時又換成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風吹過,撩起她半長的發,小指上被略施薄力,她隨風傾去。
她們在酒後的混亂中擁抱過,在機艙的驚險中緊擁過,卻沒有一次像這樣,在彼此清醒時你情我願,而又小心翼翼。
直到她們放開了。
直到她們放開了,明逾還在懷念陳西林肩頭淡淡的清香,陳西林還在回味明逾大衣柔軟的觸感。
“飛機上好好睡一覺吧,明天才有精力打仗。
” 陳西林以一個淡淡的笑回答,就像初次認識時一樣。
“謝謝你……為我安排的這些……到了加州告訴我一聲。
” “嗯,好。
” 明逾上了車,車子慢慢駛離,陳西林修長的身影越來越遠,她生出愧疚來,自己享受著她安排的一切,卻讓她一個人搭夜班飛機去孤獨應戰,可是,她找不到借口留下來。
屏幕上,limo緩緩泊在明逾家門口,她走出車門,跟司機道了謝,車開走了,旁邊走來一個短髮女人,兩人站在門口說了一會兒話,明逾開門走了進去,短髮女人沒有離開,拿出一個小本子寫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明逾又出來了,遞給她一樣東西,裝在一隻袋子里,短髮女人從小本子上扯下剛寫的那一頁,是一張支票,遞給明逾,明逾接了過去裝在口袋裡。
兩人又說了兩句話,短髮女人轉身走了,明逾也打開家門走了進去。
屏幕前的人將這一段保存在移動硬碟上。
第25章執著中午明逾在lounge候機時,電視上放的正是陳西林的新聞招待會。
閃光燈下的陳西林,遙望宛若清風,很難相信在這之前她連夜橫飛美國,與危機專家商討到凌晨才匆匆補覺赴會。
“白鯨於1966年由美國人亨利·白創立,成立伊始,公司致力於美國民用通信設備的研製與生產。
四年後,當計算機領域的集成電路取代了晶體管,處理器運算速度的提高引領計算機操作系統獲得跨時代的發展,白鯨敏銳地嗅到這一趨勢,趟入計算機軟體領域,並獲得令人矚目的成績,1986年,白鯨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
白鯨向來走在人類科技的前沿,它是產業的引領者,不是跟隨者。
能夠做到這一點,需要的不僅是掌舵者敏銳的嗅覺,還有執行層強大的執行力和全員開拓進取的科研精神。
像很多美國的企業一樣,為了更加合理地配置、利用資源,白鯨將部分生產活動放在了中國等其他生產成本相對低廉的國家和地區,儘管如此,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家利益一直被我們放在首位,任何有可能威脅到國土安全、國家利益的因素,白鯨都會率先考慮、過濾,並積極處理解決,這是高於企業利益的法律問題、原則問題。
我出生於倫敦西南部的westbrompton,英格蘭,眾所周知,英國也是‘五眼聯盟’中的一員。
五年前當媒體還不熟悉‘ai雲計算’這個短語時,我便深耕於此……” 精彩!明逾在心中為她擊掌,兩小段介紹,強調了白鯨的創始人是美國人的身份,從公司的發展痕迹看,流淌的完全是美國的血液,在中國辦廠不是白鯨一家所為,如果此舉要受到質疑,那麼其他數以萬計的歐美企業是不是也要草木皆兵起來? 也強調了白鯨對國家安全利益的重視,並不著痕迹地指出像ai雲這種引領一個新時代的新技術,必然由白鯨這樣在歷史上一直扮演引領者角色的公司操持。
而對她自己的介紹中,對“五眼聯盟”的強調很是心機,甚至將話題誘導到英美關係的問題上去。
westbrompton這種安逸富裕的地方,也不像倫敦那樣魚龍混雜。
每一處措辭都有她的目的。
記者提問:“我是《華盛頓郵報》的芭芭拉·泰勒,感謝陳女士分享白鯨和您本人的故事,我們聽說您是白鯨創始人亨利·白的孫女,請問是否方便透露這個信息的真偽,以及它對您負責白鯨ai雲項目競標的影響。
” “謝謝芭芭拉。
白鯨不是一個君主制帝國,它是一個公眾上市公司,有一個公正客觀的董事會,我擔任ai雲項目負責人這個決定,是由董事會討論和投票決定的,創始人、ceo無法在如此公正的環境下使他本人或任何家族成員受惠。
” 很好,明逾呷了口咖啡,說到這份上,再追究兩人的關係就變成一味探聽市井八卦。
“陳女士您好,cnn的喬治·貝爾。
無論您是中國籍還是英國籍,都改變不了您非美國公民的事實,請問您負責這個項目是否構成‘視同出口’?是否對美國國防技術的保密性構成威脅?” “感謝。
第一個問題:yesorno;第二個問題:no。
在ear和itar條例中,有三種人不受管控:1.美國國籍公民;2.美國法律上的長久居民,也就是綠卡持有者;3.其他受保護群體,多為政 治庇護者和難民。
而我屬於第二種——綠卡持有者。
但是基於ai雲是一項尤為敏感的、有可能應用於國防軍事的技術,白鯨還是為我申請並獲得了‘出口許可’。
各位,按照相關法律,出口管控必須與‘反歧視法’和‘隱私法’同時執行。
白鯨傑出的法務團隊在此問題上尋求到了最為合理的平衡,就我個人而言,為了推動這項技術的發展,為了讓這項技術完滿地、唯一地服務於我所服務的白鯨所屬的國家——美利堅合眾國,我願意放棄當前國籍。
請大家在提問時注意‘反歧視’與‘隱私’,我不希望你們任何的無心之詞違反了這兩項法律,從而受到指控。
” 明逾在心中暗暗吃驚,陳西林那一口標準的國語“騙”了她,一直以來她都默認陳西林的心理歸屬是中國人,卻沒想她在媒體前公然宣布對美國的忠心,甚至宣布了放棄國籍……她也知道陳西林必然不是一時頭腦發熱說這樣的話,這一定是經過危機專家點頭的,那麼這種消息一出,換國籍就勢在必行了,甚至……難道她這次留在美國就是為了轉換國籍? 很難理解這是什麼政治情結,那就必然是為了這個項目,為了白鯨……突然想起昨日她說過的那番話:“無論我的人生遇到過什麼,最終會在事業中消化、升華。
” 為了她的事業。
為了事業執著如此,明逾想,看起來淡如清風的陳西林,或許有著與自己相似、甚至有過之而不及的執念。
而執念不一定是要得到,起碼對於自己而言,更多的是放棄,執著於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