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夠聽到周圍人竊竊私語的聲音，聽到他們的呼吸聲、心跳聲，還能夠聽到植物體內液體流動的聲音，她甚至聽到了一株植物的根系，抓破一塊石頭，鑽入更深的土壤之中的聲音……
修真者的神識想要傾聽到這些聲音並不難，難的是同時傾聽到所有的聲音。
不管是聽覺也好，視覺也罷，都是有選擇性的，就像兩個點擺在紙上，眼睛專註地注視著第一個點的時候，就難免會忽視掉第二個點，一眼看過去的東西，一耳聽到的聲音，總要分出個主次來。
但在那一瞬間之中，趙菡萏聽到的聲音，是沒有主次之分的。
所以聲音，無論大小，無論遠近，盡數湧入她的耳朵。
按理說，這麼多聲音湧進來，她應當會覺得嘈雜，覺得煩躁，但是她沒有。
這些聲音一進入腦海之中，便自然而然地待在了自己應該在的地方，儘管閉著眼，但她的腦海中，卻自然而然地構造出了一個世界。
睜開眼之後，這個只有聲音的世界，在她腦海中描補出了色彩。
她以一種非常奇怪的角度注視著眾人，她看著他們，第一眼看見的是面容，但隨即，視線卻會穿透他們的皮膚，肌肉，骨骼，一直到靈魂。
她看到了沈雲舒。
沈雲舒的靈魂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其他人無論是什麼靈根，靈魂大多是帶著顏色的，但沈雲舒卻同眾人不同，她的靈魂純白，白的就像是透明的一樣。
見她注視著自己，沈雲舒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聲喚道：“菡萏……”
趙菡萏卻挪開了視線。
今天來的人很多，正氣宗的幾大長老來了個七七八八，甚至連太上長老也出關了好幾個。
她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清越真人身後，朝她翻白眼的褚長寧。
場上那麼多人里，就只有他的表情最不正經了。
趙菡萏的唇角沒忍住彎了彎，不過這個笑容只是一閃而逝，旁人還沒來得及察覺，就聽她道：“本尊已完全恢復，為節約時間，會立即前往人魔戰場，尋找魔界之主林正坤的蹤跡，還請正氣宗號召天下修士，儘可能地趕往人魔戰場，消除魔族的有生力量，若是這一次能夠殺死林正坤，人界起碼能夠得到千年的時間休養生息。”
“我等願隨尊者一同前往。”幾名太上長老齊齊出列。
同時站出去的人還有褚長寧，他才邁出來，就被他師父一巴掌給拉了回去。
“你去湊什麼熱鬧？”
“什麼叫湊熱鬧，難道我不是天下修士嗎？師父你就別攔著我，我現在已經是金丹修士了，能上人魔戰場了。”
正氣宗派往人魔戰場的修士，多為元嬰期，不過大部分金丹期修士，也會在晉陞金丹之後，隨門派前輩們，進入人魔戰場以求在生死之間得到歷練。
但像褚長寧這種親傳弟子，由於天賦出眾，尋的一個不易，所以想要上人魔戰場，並不容易，畢竟一般的金丹修士死了也就死了，真傳弟子卻是門派花了大價錢一點點栽培起來的，若沒到元嬰期，有著足夠的實力保證，身為親傳弟子的師父一般不太容易會將自己的徒弟放出去上人魔戰場。
褚長寧自打入了金丹期之後，就一直在求自師尊同意他上人魔戰場的請求，但清越仙尊總覺得他實力不夠，一直不肯答應下來。
“讓他來吧。”褚長寧的師祖，也就是曾經十分看好趙菡萏，一度想要將她收入自己門下的太上長老對褚長寧招手道：“金丹期，是該見見真血了。”
人魔戰場，人與魔的廝殺，殘忍度遠超過普通修士在大陸上歷練所遇到的爭端。
“師尊，長寧才金丹——”
“誒，金丹怎麼了？”盛劍峰的太上長老，打斷了自己弟子的話，他嘆口氣道：“清越，你的劍心不誠了。”
“你知道我為何一直不看好你在劍修一途上的天賦嗎？不是說你對劍沒有悟性，而是你不夠專，也不夠誠，你的顧慮太多。”
“倒是菡萏——”太上長老想到趙菡萏如今的身份，呵呵一笑，改口道：“倒是鳳凰至尊，她的心比你們倆，都要誠的多。”
“她是個轉世重修的老妖怪，練劍當然厲害。”褚長寧不服氣地說道，以往他還會嫉妒趙菡萏的天賦，現在他不嫉妒了，換誰練個幾萬年的劍，都會像趙菡萏那樣厲害的，要是他也是一隻鳳凰，他說不定比趙菡萏更厲害呢。
清越仙尊見他對趙菡萏如此不敬，當即就皺起了眉頭，目光擔憂地向趙菡萏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卻見對方恰好看過來，金色的眼眸里，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帶著淡淡的笑意。
太上長老倒並不在意他這點小冒犯，到了他和鳳凰至尊這種年齡，對於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了。
更何況，他知道自己的徒孫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若非鳳凰至尊默許，他也絕不可能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種話來。
但該解釋的，他還是要解釋，免得褚長寧道心不穩。
“至尊心誠，在於她誠於己，誠於心，不受外界所擾，這一點，長寧做的不錯，清越，還需要向長寧學習。”
“一個人若無法坦白的面對自己的心，又如何坦白的面對自己的劍呢？”
“連對自己的劍都不能坦誠，又如何能夠練得好劍？”
師徒二人陷入沉思。
太上長老會有如此一說，是因為他在發現趙菡萏練劍天賦之後，同她詳談過一次。
被他逼得急了之後，趙菡萏抖出了自己喜歡沈雲舒的事情。
太上長老還記得自己當初和趙菡萏的對話，“你喜歡你的師尊，有違倫常，你難道不怕遭天打雷劈，遭眾人戳穿脊梁骨嗎？”
時至今日，他仍舊能夠想得起，少女臉上的堅定和坦然，“我不怕被千人嘲眾人罵，喜歡就是喜歡，我喜歡上師尊，這是一件無法否認的事實，天打雷劈又如何？”
他是練劍之人，忠於的，只有自己的劍，沒有旁人的迂腐。
所以他很看好趙菡萏對待自己感情的坦誠。
喜歡就是喜歡，愛就是愛。
坦坦蕩蕩，沒有猶豫，沒有懷疑。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恢復了神魂的趙菡萏，第一次對自己內心的感情，出現了疑惑。
因為當她睜開眼后，她第一時間想見到的人，竟然不是沈雲舒，而是宋錦。
兩人相處了那麼久，她還從未真真切切地見到過她一次。
只是身為紅漪親傳弟子的宋錦，和紅漪一樣，並未出現在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