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成歡(np) - 63破釜沉舟

大熹朝有個不幹人事的國師。
他曾在最動蕩的時期現身陰山,指著流落在外的皇子司應煊,聲稱“此子可登大典”,隨後宿氏借勢力保司應煊,在內憂外患之際扶其登基,挽救了傾頹空虛的皇室;他也在陰山郡爆發飢荒疫病之時,鼓動新天子築金烏塔鎮壓妖魔,因而害死數百稚子;他還煉製丹藥,蠱惑天子日夜服用,致使天子無心朝政,廟堂風雲詭譎爭鬥不斷。
聞闕每每見到這國師,對方總是掐著蒼白的手指,用暗啞難聽的嗓音說道:“聞相有短命之兆。”
當夜,聞闕身邊的護衛葉舟潛入宗廟,趁黑打斷國師兩條腿。
聞闕當然不是尋釁報復。
做這種事,一能假作魯莽消解帝王的猜忌之心,成全司應煊不怎麼正常的“制衡之道”;一能向國師證明,任何裝神弄鬼的卜算,都是笑話。
然而,時隔幾年,清遠侯府的姜五娘,竟然擺出煞有其事的姿態,說了更加荒唐冒犯的話語。
“你兩年後,會死。”
聞闕坐在飄飄裊裊的苦香中,沒有動怒,也沒有不滿。他很好地掩飾了自己對姜晏的失望,平靜問道:“我當如何死?”
姜晏察覺了他的情緒。
但她不能退卻。
“秋八月,休沐日,陰雨連綿。你在朱雀門,著素衣無佩飾,躍下高牆,手足皆斷。”
姜晏見聞闕神色漸冷,語速加快了些,“我看到了。那天,我進宮陪陵陽公主說話,在宮門外撞見了你。當時你還……與我道歉。”
不知是哪處言辭觸動了聞闕,他眼睫微動,指背叩擊案角:“繼續。”
姜晏便說了下去。
她說聞闕死後,城中流傳許多不實猜測。帝王不喜臣子自裁,因而聞闕的喪事沒有大操大辦。
她說自己不久嫁作宿家婦,而魏安平協同燕平王謀反,失敗後頭顱掛在城門口。
她說她育有一女,本以為夫妻情深,怎料宿成玉早已暗投叄皇子司晨,竊取侯府機密幫著司晨奪權。中秋團圓夜,宮中生變,司晨贏過太子,而功臣宿成玉帶兵屠戮侯府,以示決絕。
她說……
她將自己的重生秘密傾吐一空。
“我知這些言辭不足為信。”
姜晏道,“兩月後,宿成玉行冠禮,進十叄曹,彼時洛陽會有一樁竊印大案。廷尉正的官印無故失蹤,宿成玉奉命協助廷尉府追查犯人,因而破獲近十年來朝廷重臣內外勾結賄賂換囚、構陷罪責等真相。涉事官員很多……”
她咬住唇肉,沉默了一會兒,“太多了,我記不清。只知道……最大的官,是御史大夫季慎之。”
季慎之,是季桓的父親。
“破案之後,為震懾朝臣,安撫子民,天子決意殺季慎之,以儆效尤。”
那之後,季桓便失去了至親。
他愈發流連花叢,行事張狂,卻也憑著自己的手段,成為蘭台最讓人忌憚的笑面毒蛇。
侍御史,到御史中丞。
也許將來,夠到了父親曾經的位置罷。
“聞相若是不信我,便等上兩月。”姜晏咽了口唾沫,喉嚨有點痛,“待竊印大案發生,就能驗證這些話的真假。”
聞闕久久沉默著。
“葉舟。”
他喚了個相貌很兇的護衛過來,“換茶湯。”
呈上來的茶湯冒著熱氣,姜晏在聞闕的注視下嘗了一口,被苦澀味激得小臉緊皺。
“好苦……不要這個。”
涉及茶點,她挑剔的小毛病便冒出來了。
聞闕似是輕聲笑了笑,問:“你要什麼?”
“酸梅湯。或者甜甜的杏子釀。”姜晏說完,停頓一瞬,拿烏亮的眸子觀察聞闕,“……可以么?”
聞丞相頷首。
見狀,護衛葉舟的表情格外奇怪,看了姜晏好幾眼,才出去了。
姜晏問:“你信我了?”
聞闕不置可否。
他望向惜抱廳外明晃晃的日光,一手自然下垂,撫弄花狸毛茸茸的腦袋。方才交談的時候,這花狸始終在廳內嗅聞巡視,如今才靠近聞闕,呼嚕呼嚕地蹭他微涼的手心。
“兩個月罷了,聞某願意等一等。”
聞闕被貓鼻子拱得發癢,手掌抬起,無奈按住它的腦門。
“若說是胡編亂造,姜五娘編得委實離奇了些。不過……”
不過什麼?
姜晏盯著這畫一樣的美青年。
葉舟送來了冰冰涼的杏子釀。她嗅到酸甜輕盈的味道,與此同時,坐在正位的聞闕不堪花狸騷擾,將它抱進懷中。
“不過,若我真的選擇跳牆自絕,一定是發生了很可怕的壞事。”他眉眼微揚,面容浮現淺淡笑意,恰似冬雪初融,寒月浸水,“若我死在無辜之人面前,也一定會心懷歉意。”
聞闕待人疏離,雖有親朋,卻無摯交。
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所以,他願意交付姜晏叄分信任。
等待兩個月後的竊印案。同時,利用這段時間,暗查廷尉府的陰私,以及魏安平和裴寂的關係。
畢竟,作為一個不諳世事的侯府千金,姜晏說的東西太多,太重了。
他可以不信所謂的魂魄重生,但他不能完全輕視姜晏的言辭。
姜晏其人……
也不得不查。
聞闕垂著眸子,撫摸懷中花狸蓬鬆的皮毛。
手指捋過脊背,拍打尾巴根,動作很是熟練。花狸越發黏糊起來,翹著屁股呼嚕蹭衣裳,蹭得聞闕衣襟鬆散,胸前沾了好幾根毛。
宿成玉端著文書進來時,聞闕正捏住花狸後頸,為難且鄭重地對著姜晏說話。
“姜五娘。”
“你這貓……”
“似乎發情了。”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