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裡見過么?
莫名其妙地,姜晏生出微妙的熟悉感。
車輿沒有徽記,她認不出是哪家的,思索片刻便失了興趣,重又坐回車廂。朱鷺很快買了酸桃糕回來,姜晏倚著靠墊將淡粉的糕點撕成一片片,喂進嘴裡。
酸甜的味道融化舌尖,勉強消減幾分不適。
得回去洗洗身子。
姜晏想。
泡會兒熱水,喝熱騰騰的粥。打起精神來,再尋季桓問清那探子是否有家眷,差人照顧後事。
姜晏自認不是善人。
不像叄娘,喜歡誦經上香,體貼奴僕,偶爾還施個粥。
但皎月閣的探子,的的確確因她而死。
與她的愚蠢和鬆懈密不可分。
姜晏用力咬下齒間的糕片。
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要對付宿成玉,毀掉宿成玉以及叄皇子的野心,扭轉叄年後潰敗的結局,單靠自己絕對不行。以前她想徐徐圖之,然而這樣的宿成玉,真的能等她精心部署一切么?等她搜刮他的秘密,掌握他的要害?
太懸了。
姜晏將剩餘的糕點一股腦塞進嘴巴。
吃得太多,有些發膩,她按住痙攣的咽喉,極力將黏糊糊的味道吞下去。
“……要找些好用的人。”
她自言自語。
昏暗的車廂里,少女眼眸低垂,臉色隱約有幾分蒼白,瞳孔卻漾著寒星一樣的光。
***
入夜,沒有徽記的車輿駛進大將軍府的側門。
月藏烏雲,寂靜無風。黑沉沉的天空下,武庫重地猶如盤踞在地的猛獸,俯視著鐵門前幾個來回逡巡的武官。
一人被堅執銳,身形如松,直挺挺站立著,滄桑的眉眼不掩威嚴。
“莫晃了,晃得老子眼花。”他一張嘴便是長安口音,語氣兇惡地呵斥那幾個走來走去的武官,“此地重兵把守,老子還是個大將軍,曹中軍,王校尉,李校尉,你們幾個瓜慫慌什麼?”
武官們聞言站定,紛紛露出痛苦神色。
一人小聲道:“那可是燕平王……”
咚,沉重戰戟敲擊地面。
“豎子而已,又有何懼?他進了這大將軍府,難道不是任由我們宰割么?老子今日就叫他有來無回……”
車輪聲漸近。伴隨著駿馬長長嘶鳴,疾馳的車輿停在幾人面前。
裴雲蒼躬身下車,寒涼視線掃過所有人,最終停在身形挺拔的中年將軍身上。
“安平兄。”
他如此喚道。
當朝大將軍魏安平表情陰沉,猝不及防揮動戰戟,鋒利的兵刃攜著腥風指向裴雲蒼喉間。
四周暗處立即響起刀劍出鞘的動靜。
裴雲蒼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都沒眨。
“安平兄。”他語氣淡淡,“孤只是來敘箇舊。昔日你我並肩作戰抵禦外寇,死人堆里撈人的交情,多年未見,你只想著嚇唬孤么?”
魏安平問:“只是敘舊?”
裴雲蒼答:“只是敘舊。”
周圍的武官皆是一臉喂屎表情。
哪個異姓王會私自入都,來大將軍府找人敘舊啊?若不是顧忌燕平王的行事風範,猜想他可能布置了什麼危險,早該將人押送入宮。
寂靜中,魏安平突兀縱聲大笑。隨即收了戰戟,上前攬住裴雲蒼肩膀,狠狠拍打幾下:“既是敘舊,我們就該換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吃酒……”
方才的緊張氣氛,似乎一掃而空。
裴雲蒼微微扯起唇角,不動聲色地撫平肩膀褶皺。
隔著衣裳布料,被擊打的臂膀隱隱作痛。這種痛,並非來自外部,而是遊盪在骨髓與血肉中,像螞蟻窸窸窣窣地爬動。
——餘毒又快發作了。
裴雲蒼眼前閃過路上偶遇的景象。
清遠侯府的馬車緩緩行進著,倦懶且嬌氣的少女伏在車窗,仰著臉催促朱鷺買點心來。滿街洋溢著玉蘭與杜鵑的清甜,然而最甜的,便是她那軟軟的聲調。
——快點呀。
走在陰暗寒涼的路上,被無數弓弩與暗箭指著脊背,裴雲蒼竟微微走了神。
他有些懷念那淺薄又簡單的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