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成歡(np) - 221季桓較之聞闕,何如?

孟蕖之所以親自來洛陽,是為走親訪友,更為探查聞闕情況。
姜晏和聞闕的親事,拜姜榮昌所賜,長安孟氏早就知曉。聞闕名滿天下,孟氏自是滿意歡喜,但孟蕖作為姜晏的母親,依舊有幾分不安。她最了解女兒的敏感和驕縱,這樣的性子,遇上位高權重之人,該受多少委屈,磨掉多少銳氣呢?
世人皆道,女子出嫁便要奉迎夫子,學足規矩。把少女時期的天真和驕傲磨碎了,碾爛了,將任性和自我變成隱忍與奉獻。安撫后宅,精打細算,如此一來,才能成為人人稱讚的主母。
孟蕖不希望姜晏發生這樣的改變。
她寧肯她嫁個性子溫軟家底殷實的普通讀書人。以前,宿成玉勉強符合這條件,雖說不夠普通,但配姜晏剛剛好,夠她壓著他,恣意快樂地過一輩子。
沒想到宿成玉是藏匿了野心的賊人。
成親的對象換成了聞闕,可是好像又換得太高了。
懷著種種憂慮,孟蕖特意來到洛陽,想親自瞧瞧這傳聞中的左相。姜晏收到消息后特別高興,早早挑了地皮置辦宅子,壓根不理會親爹幽怨的眼神。於是孟蕖抵達洛陽后,直接住進了寬敞寧靜的新宅院,和姜晏抱過去的幾隻貓作伴,喝喝茶養養花,等待聞闕上門。
然而聞闕緊急受命,被天子扣在宮中處理一宗極其麻煩的糧草失火案。連著兩日沒能出宮。
孟蕖沒等到未來的子婿,反而等到了打扮得格外莊重的魏安平。
孟蕖:“?”
她放下茶碗蓋,拿質詢的眼神看著魏安平身後的姜晏。
姜晏手指撓撓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親娘。
姜晏:我能怎麼辦,我也很尷尬啊。
姜晏跟魏安平根本不熟。這威名赫赫的大將軍突然上門,用鬼扯的理由把姜晏約出來,操著一口格外親切的長安話,低聲下氣地求她幫忙來著。
——女娃,乖娃,給老子……不是,給你魏叔幫幫忙,魏叔年輕那會兒跟你娘情同手足……這麼多年了好不容易都在洛陽,魏叔就想敘箇舊。
神他爹情同手足。
莫說姜晏,當時跟在魏安平後面的心腹兄弟們都紛紛撫額,一臉“我和這人不認識”的表情。
尷尬歸尷尬,送上門的便宜不要白不要。本著考驗魏安平的初衷,姜晏擺出一副挑剔驕橫的模樣,演技飆到十分,又是推三阻四又是提各種要求,哄得魏安平城東城南到處跑,買了一堆稀罕物。
後來魏安平錢袋子都空了,連帶著他那些個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兩袖空空。姜晏見他仍舊沒有退卻之意,只好怏怏地帶人來見孟蕖。
行吧,瞧這魏安平模樣比姜榮昌順眼些,面相挺凶的卻捨得對她服軟,也不講什麼虛偽的面子裡子,身家也不錯……如果阿娘看得上他,她也懶得做惡人。
仔細想想,換個爹還挺大快人心的呢。
如此,姜晏躲在魏安平偉岸的身軀后,偷偷給孟蕖比了個手勢,然後就跑了。
留下個面容看似陰沉實則緊張極致的大將軍,手足無措地站在昔日的心上人面前。
孟蕖曾是長安有名的美人。
而魏安平,當時只是窮困潦倒的少年,給孟家做護院。因為暴露愛慕心思,被趕攆出府,潑了一身騷臭的泔水。
時隔多年,昔日孤苦困窘的兒郎已經變得巍然高大,鬢角掛霜,壓低的眉眼藏著揮散不去的煞氣。被布料遮掩的軀體,刻畫著無數斑駁陳舊的傷疤。
清絕典雅的美人卻似乎還是舊日的模樣,如雲的烏髮鬆鬆堆在肩頭,肌膚欺霜賽雪,眼尾的紋路仿若胭脂斜勾的淡影。深青色的綢衣也壓不住歲月的芬芳。
當她抬起墨描的雙眸,略顯譴責地望向他,他便腦子一片空白,什麼話都忘卻了。
“我……”
被風沙磨礪得嘶啞的喉嚨,磕磕絆絆擠出生澀的話語。
“我……終於不用在夢中見到你。”
***
姜晏沒跑太遠,她悄悄躲在了角落,隔著樹木與梅枝偷聽談話。
可能位置不太好,也可能那兩人就沒說幾句,姜晏什麼都沒捕捉到。遠處的男女一坐一站,氛圍格外客氣,客氣得讓人緊張。
後來不知怎地,孟蕖突然站起來,揚手啪地給了魏安平一巴掌。
姜晏:嗯?
魏安平彎下腰,不知說了什麼。孟蕖捂住臉。
姜晏:嗯嗯?
下一刻,魏大將軍把人攔腰抱起來了!
他甚至還轉了半圈!
姜晏:????
她正想衝出去呢,就見捂著臉的孟蕖放下手,沖魏安平笑了一下。白瑩瑩的耳朵都是紅的。
姜晏默默縮回了腳。
行吧。
再看下去就不合適了,姜晏屏息斂聲離開此處,去後面尋毛茸茸的貓崽子打發時間。
約莫一個時辰后,身邊傳來衣裙窸窣聲。孟蕖壓著裙角蹲下身子,拿手指逗弄撒嬌的球球。姜晏扭頭,眼神虛了片刻。
她娘……這會兒衣裳都換了一套。
“我要有新爹爹了么?”
姜晏問。
孟蕖將鬢邊的濕發捋到耳後,淡然微笑:“再說罷,沒影兒的事呢。”
姜晏哦了一聲,半晌,刻意清清嗓子,嘀嘀咕咕道:“我好像對阿娘了解得不夠多。”
印象中,阿娘是更內斂賢淑的。
不,不對,當時姜榮昌把孟柳帶回來,孟蕖的表現那般果斷堅決,直接割捨了多年情誼……她本就是個堅定的人。
“傻孩子。”
孟蕖嘆了口氣,也不解釋自己為何這麼說,抬手捏捏女兒的臉頰。
***
暮色四合之時,聞闕登門拜訪。
他顯然極為重視這次會面,發冠與衣衫都仔細挑選過,整個人明朗如月華,沉靜而不乏飄逸之感。攜帶的見面禮,也完全符合孟蕖的喜好,是元岑子的墨筆孤本。
姜晏之所以識得此物,還是因為太常卿曾經在她耳邊咕叨過。老爺子心心念念的珍品,終究沒能掛在自家藏寶閣,而是送到了孟蕖手中。
孟蕖和聞闕坐著聊了半個時辰。
左相離開后,孟蕖才放姜晏出來——此前,女兒一直被她關在隔間,可偷聽,兼發獃。
姜晏出來就搶著喝水:“聽你們嘴不歇說了這麼久,我都渴了!”
孟蕖笑而不語。
趁女兒咕嘟咕嘟喝水的間隙,孟蕖道。
“我對他諸多挑剔。比如,年紀太大……”
姜晏噗嗤嗆到,連連咳嗽。孟蕖一邊幫她撫背,一邊繼續講自己的感受。官位太高,性子太正經,善謀略洞悉人心,而且容貌過盛。
總之,缺點是缺點,優點也是缺點。
說到最後,孟蕖幽幽嘆氣。
“好在他很珍重你,大抵也不會欺壓你,苛待你。他與我允諾,不會再娶別的女子,也不會生出二心。能做到這份兒上,我應該滿意么……”
孟蕖的語氣猶自摻雜幾分迷茫。
見狀,姜晏終究咽下了“其實我沒覺得真會成親”的話語。
聞闕與姜晏的親事起源於一場臨時救援。他們彼此明確過,這只是事急從權的處理,並非情投意合的結果。如今司應煊已經沒了,陵陽成了新天子,曾經的三皇子司晨下落不明,國師無影無蹤。
那麼,姜晏真的還需要嫁給聞闕么?
“要我說,季家的小子也不錯。”
孟蕖的話扯回了姜晏神思。
“璧英也算看著你長大的,與你年齡相差不多,模樣周正家世也不錯,而且嘴甜,可會哄人。”孟蕖沉吟道,“雖說有些沾花惹草的嫌疑,但他本性挺好的,心裡有些傲氣,比別的男子還挑呢。我知道他總是慣著你,想必成親以後,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他母親與我相熟,我們是很好的姊妹……啊,對了,你如今供職蘭台,可與璧英同進同出,平時做事遇著麻煩了,他也方便幫忙。這麼想來,還是璧英更合適。”
姜晏:“……娘,你真是為我打算的親娘。”
“可不是嘛。”
說話間,阿蘅拎著個朱紅食盒過來,笑道:“剛剛季郎君親自送到門口的,說是自家做的糕點,還有母親釀的桂花清酒,趁熱給夫人和娘子送來嘗鮮。”
姜晏將食盒打開一看,是熱騰騰亮晶晶的兔子糯米糕。木盒底部夾層還藏著小箋。
“寫的什麼?”孟蕖接過來,“哦,糕點他自己下廚做的呀。我剛剛說啥來著?”
捏著字箋的孟蕖,彎彎眼睛問姜晏。
“季桓較之聞闕,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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