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容貌昳麗,在外多有不便,因而回程中他常常矯飾五官,頂著一張略顯平淡的臉招搖過市。
然而此刻姜晏眼中,看到的卻是國師斑斕刺眼的皮囊。他猶如生長在林間的毒株,有著無比艷麗的花傘與龐大扭曲的根莖,若是刺穿厚重的表皮,定會流出刺鼻的毒液來。
“為什麼這樣做?”
姜晏問,“你是故意拆穿她們的。”
“為什麼呢?”程無榮輕聲重複了姜晏的問話,語氣輕佻,“因為很有趣呀,小娘子你沒有看到當時的場景,那婦人和錢家娘子擠作一團,脖子的汗都把衣領染髒了……她們看起來真的很緊張……”
程無榮的眼睛彎得更誇張了。
“所以,我喊出真實身份的剎那,她們就像從懸崖掉下來一樣。”
短短几息,墜落深淵。希望砸了個稀巴爛。
“這種毀滅感,比平平無奇的‘私奔’要有趣得多,不是么?”
惡意的,冷漠的,居高臨下的話語,如冰冷的蛇鑽進姜晏耳道。而姜晏的身後,是幸災樂禍指指點點的百姓,是中年壯漢的骯髒叫罵與少女細弱的哭聲。
平時對寡婦不聞不問的宗族派了人來,聽口氣似乎要拿什麼族規處置她,順便收繳舊屋。
鼻青臉腫的錢家女被父親拖著,打算拖回家中關禁閉。也許再過幾天,或者就在今天,錢家女會被送到富戶的床上。
姜晏定定看著程無榮:“一點都不有趣。”
她轉身擠進人群。葉書提著劍,隨行護衛。街面很快掀起了新的吵鬧與爭執。
程無榮背靠著牆壁,臉上的笑容徹底彌散。
他了無意趣地望著人群中的姜晏。看她擺出高傲的姿態,指著壯漢的鼻子罵他言辭污穢侮了自己路過的耳朵。打扮成少年郎的姜五娘活像個不食煙火的世家子,沒半點紈絝氣質,卻偏要帶走現場的兩個女人。
“我看中她們了!”
她活學活用,套了程無榮方才的腔調,“我覺著有趣,所以要帶她們走,不行?要多少開價。”
這演得可不到位啊。程無榮搖頭,明擺著會被人當作善心的冤大頭。
好在城鄉偏僻,百姓都知道這兩天有洛陽的貴人暫住此地。姜晏的形容打扮一看就非比尋常,何況身邊還跟著個殺氣森森的葉書。
所以她還是把人撈回來了。
花了一根金錠,買斷了兩個女子的人生。
程無榮看著姜晏凱旋,張嘴想說恭喜。但姜晏理也不理他,拽著救回來的人大步離開。
她將她們帶回住處,安頓她們清潔更衣,又喚人安排飯菜。
劫後餘生的二人小心翼翼地吃著飯。姜晏直接進來,坐在對面,問:“隨我回洛陽,還是自尋營生?”
回洛陽,就是在姜晏手底下做事。姜晏不缺奴僕,多養幾張嘴也無所謂。
自尋營生,那就給她們些銀錢,放歸自由。
聰明些的人,大抵都會選擇跟著姜晏。
但婦人和少女四目相視,一齊回答道:“我們自尋出路。”
她們說,已經決定了要去南陽一個山清水秀的村莊。那裡尚有年邁親人,卻無苛刻長輩、多事鄉鄰。
婦人有一手殺魚的好功夫,錢家女則是打算當賣魚娘。
“我嘴皮子可利索呢,保准生意好。”
腫著臉的少女笑得很開心。
姜晏沉默不語,別開臉哼了一聲:“隨你們的便。”
車隊次日出發,順便捎帶了兩個女人一程。在下個城鎮附近,姜晏與她們告別。
因為心心念念要報恩,婦人詢問姜晏家在何處,說以後掙夠了錢就上門答謝還債。
姜晏拗不過給了地址。
她不太自在地祝福她們幸福。婦人愕然,待理解姜晏用意后,啞然失笑解釋道,所謂私奔並非出於同性戀情。
“錢娘那麼小,我當她是女兒。若我自己的女兒還活著,想必也是這年紀了。”
送別過後,姜晏鑽進聞闕的車輿,擰著眉頭盯緊對方。
左相大人被看得心慌。
“……怎麼了?”
姜晏沉思許久,方才開口:“你……平時有沒有把我當女兒養?”
聞闕:“?”
姜晏:“現在想來,你有時候挺像我第二個爹。”
聞闕:“……晏晏?”
“可能要比我親爹還夠份兒。”姜晏認真思考,“說實話,咱倆年紀差得是挺大的,以前殿下提醒我我還不在意……聞子鳩,你沒把我當女兒養罷?”
聞闕給問懵了。
他摸摸她的額頭,不熱。
“我……怎可能將你視作女……”女了半天也念不出完整的稱呼,倒把耳朵憋紅了。聞闕無奈嘆氣,手指屈起彈了她一下,“別說這麼奇怪的話。”
“嗯。”姜晏點頭,“你我都睡過覺了,加個父女情也太奇怪了,可怕。”
“……”
聞闕靠近姜晏,額頭相抵,落敗似的嘆息:“晏晏……”
他已經有些無措了。
姜晏終於憋不住抖著肩膀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來她只是即興拿他開玩笑。
聞闕反應過來,一時間不知擺什麼表情好,乾脆扶住姜晏後腦,低頭堵住歡暢的笑聲。
車外,程無榮勾著韁繩,一手擺弄著冰涼的枯柳枝。
他聽著若有若無的笑聲,勾了勾唇角,搖頭晃腦地吟著道德經。冗長的經文最終歸結為模糊的呢喃。
“無趣。”
須臾,又笑。
白得透明的手指微微用力,折斷細弱的柳枝。
喀嚓。
“卻也勉強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