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成歡(np) - 181“輪到你了。”

決裂后的再次相見,並不如想象中僵硬或激烈。
許是彼此都熬過了情緒最不穩定的階段,如今兩兩相對,竟能維持客氣的禮節。青梅酒在爐上堆積層層細沫,姜晏的心,也似這酒水般沉澱灼燒,剩些餘韻在表面漂浮打轉。
“近來如何?”
“尚好。”
“天冷,不如喝盞熱酒熨身。”
於是姜晏捧起淺口描梅花的細陶碗,坐在季桓對面,輕輕吹開酒液浮末。她不喜飲酒,她只喜歡甜甜的、酸酸的東西,所以動作間猶猶豫豫,像不情不願的小貓探出舌頭,在碗口一碰,迅速抿住嘴巴。
酒水的刺激讓姜晏皺起眉心。
“杏干……”
剛出口,就自行阻斷,“不,算了。”
姜晏記得季桓經常攜帶很好吃的果脯,裝在荷包或袖袋裡。她不開心不舒服的時候隨手搜身,總能搜到滿意的零嘴兒。
但現在這裡只有酒。
季桓也不可能再為姜晏準備什麼果脯點心了。
他們曾經關係不錯,能互相稱呼兄妹;姜晏重生后,沒多久就和季桓成了交頸的野鴛鴦。偷歡,打情罵俏,互相演戲試探,再到撕破臉,攏共不足一年。
姜晏放下酒碗。
“何故邀我前來?”
“聽說你和聞闕定親了。”
她和季桓的聲音同時響起,話語交錯重迭,混成模糊不清的雜音。姜晏抬眸,望見季桓含著涼意的眼睛。
“是,定親了。”須臾,姜晏道,“你來嘲諷我么?”
——聞闕向清遠侯府求親,驚掉了無數人的眼珠子。
娶妻生子這種事,似乎早已與聞闕絕緣。因而消息一出來,眾人的反應先是否認,但提親畢竟不是什麼藏著掖著的秘密行為,證據很快就廣為流傳。
同時流傳開來的,還有聞闕糟糕的逸聞。據說,這位品性高潔的左相因偶遇姜晏一見驚鴻動了凡心,做了許多年輕人才做的蠢事,從而捕獲了姜晏的心。本來打算年後求親,怎知天子另有指婚想法,情急之下捨身懇請,好歹得償所願。
這些逸聞,是聞闕那邊釋放出來的。在刻意的引導下,姜晏以及清遠侯府並沒有遭受太多惡意揣測。
但世人難免對聞闕失望。許多看熱鬧的便編造笑話,稱聞闕拆鴛鴦,權勢壓人,老牛啃嫩草,道貌岸然假聖人。
姜晏知道季桓不會這麼想。在朝為官者,總有顆比常人更通透的心,恐怕季桓將這場親事當成了姜氏對聞闕的示好,為了將聞闕徹底拉入太子陣營。
因竊印案,季桓厭憎聞闕。對於曾幫聞闕對付季家的姜晏,將要嫁給聞闕的姜晏,勢必擺不出好臉。
所以姜晏做好了被嘲諷譏笑的準備。
面前的青年卻沒有流露出憤恨或憎惡的情緒,他捏住銅勺,在酒水裡緩緩攪動幾圈,隨後鬆手。輕微的撞擊聲中,姜晏瞥見季桓指間一抹紅色壓痕。
“你不必激我。”季桓道,“叄皇子求娶姜五,聞相情急救人……此事我早已知曉。”
他是蘭台耳目最清明之人。平生最擅長打探秘辛。季慎之落難時他狠狠栽過跟頭,再爬起來后,這項本事變得爐火純青。
“我能理解聞闕的舉動,即便他摻了私情。”季桓嘴角揚起,一雙桃花眼蒙著淡淡酒氣,“我也知道你對他有私情。我已經知道了。”
姜晏胸口彷彿被什麼敲了一下。
她問:“你知道多少?”
“你確定要我剖開來講自己怎麼推測調查的么?”季桓噙著笑,只這笑意薄涼不見眼底,“姜五,金烏苑那天晚上雖然下了大雨,但是雨水掩不住所有秘密。”
他知道她和司晨以及宿成玉起了衝突,知道宿成玉壞了一隻眼,而聞闕親自將衣不蔽體的她從司晨房間抱出來。
他知道她曾和聞闕在水榭逗留半夜。
姜晏為何出現在司晨寢居,季桓尚且不清楚。他試圖釐清司晨、宿成玉
聞闕與姜晏之間的關係,因國師現身摘星台過於突兀,便將國師也考慮進來,反覆琢磨。
沒曾想這麼一琢磨,查明了沉家和聞闕的親緣關係。
沉知嬰和聞闕是親兄弟。
沉知嬰喜歡姜晏,所以總磨著聞闕找國師改口,從而恢復男子之身。
“那幅春睡圖,是沉知嬰為畫題字,對罷?”季桓道,“沉如青那裡留著沉知嬰的筆墨。用左手的次數不多……但我確實見過的。”
沉如青與季桓是好友。
沉知嬰經常亂扔東西,而且兄弟倆一起搞過詩會,彼此手札混放很正常。姜晏一想就明白了,春睡圖題字之事暫且不提,季桓之所以能洞察沉知嬰和聞闕的兄弟血緣,恐怕也和沉如青脫不開干係。
季桓此人,最擅長套話,刺探,甄別他人情緒與漏洞。而沉如青沒了姚娘,正是最容易被人趁虛而入的時候。
“你與聞闕產生交集,應在沉家詩會。無法再往前猜了,畢竟詩會之前你與沉知嬰很少往來,與我的私情也才剛剛開始。”
提及“私情”二字,季桓語氣微諷。
姜晏對著裊裊酒霧發了會兒呆,點頭:“是,詩會時,我第一次與他交談。”
可是推斷這些事情有什麼意義呢?
姜晏道:“你說過,已經不關心我的秘密了。”
季桓臉上的笑容似乎漂移了一下。在短暫的空白過後,變成異常明顯的冷漠。
“我的確不關心你的私事。”他停頓片刻,“我找你來,是為另一件事。姜五,我且問你,你確定要放宿成玉上朝彈劾太子?”
姜晏倏然起身。
“你知道了什麼?不,等等。”
她咬住手指,大腦瘋狂運轉,“……是了,宿宅里肯定還有你的耳目。之前你說全撤了,你騙我。”
季桓沒有否認。
要想保持耳清目明,探聽四方訊息,他習慣於在各家各戶安插眼線。
宿宅這些日子不太平,宿成玉的性命幾乎懸於半空。直到姜晏說服陵陽之後,宿宅周圍的埋伏才逐漸減弱,沒了那種喘不過氣的逼迫感。
這種細微變化,宿成玉未必能發現。
但季桓發現了。
“鄭春海協同姜榮昌挪用錢款,助太子貪墨金銀拓寬人脈……這種事並非秘辛,其實上頭那位也知曉一二,沒有鐵證便放過去了。”季桓表情嘲諷,“官場無至清之人嘛。”
“此次宿成玉攜有書信證據,恰逢天子患疾,疑心甚重,此時彈劾太子是最好的時機。”接連多日無法起身上朝,大熹的皇帝產生了隱秘的惶恐,總覺得前朝要變天。司晨和陵陽比較聰明,見天圍著皇帝表孝心,眼淚說來就來,唯獨一個太子不開竅,忙於堆積如山的繁瑣政事——這麼一來,皇帝對太子更為不滿。
“聞闕護著太子,因而不希望宿成玉上朝。”季桓認為宿成玉被刺事件的幕後真兇是聞闕,“我不知道你怎麼說服他的,但你竟然想放宿成玉上朝……姜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姜晏下頜繃緊:“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季桓面上漸漸浮現奇異的微笑,他放緩語調,“姜五娘,你不知道。”
“你的聞闕也不知道。”
“而我知道……”
“鄭春海,姜榮昌乃至太子……他們犯的事,何止搬權貪墨。”
“姜五,你的父親……”
“在太子的庇護下,協同鄭春海私鑄惡錢。此事已進行四年。”
“四年間,民間因惡錢而苦不聊生者,數不勝數。因惡錢而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季桓站起身來,逼近姜晏。
他身形高大,擋在她面前,便是一片濃重深沉的陰影。姜晏仰起頭來,只記住陰暗光線中蘊著冷光的眼眸。
他字字如刀。
“姜晏,不是所有要告的狀都得寫在奏疏里的。能被外人窺探的書信證據,也不一定是完整的證據。宿成玉博這一回,怎可能只告一個貪墨之罪?”
“私鑄惡錢動搖國之根基,天子痛恨久矣。”
“宿成玉上朝面聖,定會揭開此事。屆時,太子之位決然不保,鄭春海死罪難逃,而你的父親,恐怕剝奪爵位落得白身也不夠。你的家……又將如何?”
“姜晏。”
“你能放宿成玉上朝么?”
“你敢放宿成玉上朝么?”
“你是否能夠像上次一樣冷眼旁觀,知情不報,讓犯罪的生父下詔獄,讓姜氏大傷元氣?”
咄咄逼問的季桓,抬手捧住姜晏的臉。他的手很冷,像冰一樣冷。可他的眼神卻很軟,軟得輕佻散漫。似乎有千萬柔情聚在眼裡,深秋的冷風一吹,就吹散了。
“晏晏……”
他念了這久違的愛稱,隨即嘻嘻哈哈笑起來。
“這回輪到你了。”
“你是否要像我一樣,大義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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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錢:可簡單理解為分量不足或造假的錢幣,非官方鑄造,流入市場會造成經濟破壞甚至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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