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晏當晚沒有歸家,去了一個叔父的家裡。
姜氏族人眾多,真不想回侯府的時候,總有親戚家可以投宿。雖然這種事以前她幹得極少。
姜榮昌沒說什麼,只送了幾個婢女過去幫忙照料,囑咐兄弟家中女眷多多擔待。
其實不囑咐也一樣,姜氏最風光的就是姜榮昌,姜晏又是他正兒八經的千金,沒人敢怠慢的。
於是姜晏在陌生的床鋪間過了安靜的一夜。
次日起來,宮人已經等在了外頭。說是陵陽公主請她進宮敘話。
姜晏不是很想去皇宮。她不喜歡那個規矩森嚴的地方,而且有可能撞上叄皇子。
但去或者不去,不由她決定。
無精打采打扮好,姜晏跟著宮人來到月水宮。她瞧了瞧天色,心裡嘀咕不知道多久能回去,昨兒聞闕約了她傍晚見面談事情。
結果進去以後,便看到了陵陽公主和聞相煮酒聊天。
鼎上熱的是烈酒,味兒辣得很,姜晏迎面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陵陽正拿著一柄金杖在攤開的輿圖上指指點點,聞聲笑道:“小五這般,怕呆不了一刻便要熏醉。”
聞闕一手按著墨字,漆黑雙眸望了過來,神色略微詫異。
看樣子對姜晏的到來毫無預料。
“本宮邀她來的。”陵陽招手,要姜晏坐到身邊,“昨兒我不在,可嘆沒趕上熱鬧,只能今天瞅瞅你們這對痴情人了。”
姜晏一愣,沒聽明白陵陽公主的意思,還以為金烏苑歡好之事暴露。她下意識看聞闕。
著官服的聞闕不同於平時模樣,多了些不近人情的肅殺尖銳。發束長冠,眉壓冷月,袍服一絲不苟,袖口的翼鳥刺繡安靜落在身側。
但緊接著,那雙難以波動的眼眸對上姜晏,流露出些微無奈與歉意。
“臣尚未與姜五談論此事。她還不知道。”
陵陽捂嘴哎呀一聲,斜睨神情茫然的姜晏,噗地笑了:“原來是本宮多嘴了。”
什麼意思?
姜晏被陵陽揉了好一會兒腦袋,在對方極盡誇張的描述中,總算搞懂了一切。
叄皇子昨天突然向皇帝表明心跡,求娶姜晏。千鈞一髮之際,聞闕自曝與姜晏私定終身,請皇帝恩准二人成親。
結果就是,姜晏真得嫁人了。
“……成親?”
她喃喃自語,眼中殘留著沒有退卻的迷惘。
事態進展太快,思路完全跟不上。就好像她前天睡了個男人,今天突然得知,要對這個男人負責啦!
姜晏:瞳孔劇震。
“……你還好么?”聞闕抬了抬手,目光掃過一臉興味的陵陽公主,重又坐直,“殿下,可否先允臣離開片刻?臣想與姜五談談。”
“哈——”
陵陽公主發出了不情願的聲音。
“不必了。”姜晏回過神來,目視對方,語氣堅定:“我明白的,我接受。”
“這麼快就接受啦?”陵陽長長嘆氣,“不行的啊小五,遇著這種事,好歹得先哭一哭,讓人覺得你在受委屈,然後利用聞相的愧疚心提要求呀。這個時候你提什麼他都願意答應呢,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莫讓人以為你多想嫁給他似的……小五,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啊。”
能把這種話直言不諱地說出來,已經不是提醒而是調侃了。
姜晏撲哧笑了。
“沒關係啦。”她說,“我現在腦子清醒得很。”
真的很清醒。
姜晏看著聞闕。他的眼眸深得望不見底。
“聞子鳩,你不必愧疚。雖說你我名聲皆損,不過對於你我而言,名聲何用?”
名譽,只有格外看重它的人,才會將它奉若至寶。
比如宿成玉。
比如宿永豐。
聞闕其實根本不在乎這玩意兒。姜晏知道。
而姜晏自己也不稀罕。
她算得上是名門貴女,與宿成玉青梅竹馬感情深厚,由燈下救人而起的姻緣廣為人知。世人不是不喜歡這種綿長可愛的小故事,但如果故事裡的少女又跟別的男人有了糾葛,甚至“私相授受”,那就不一樣了。
聞闕寒門出身,一步步走到丞相之位,美譽天下。他身上彷彿沒有任何污點,世人也不願接受所謂的污點。他應當是道德極高的君子聖賢。所以,“婚前與閨閣女子私下來往定終身”,絕對會被人詬病。
“如果堂堂正正走提親說媒的路子就好了。”陵陽公主搖頭,“簡單鋪墊鋪墊,就是一段循規蹈矩鄭重求娶的佳話嘛。結果現在搞得不倫不類,外面不知道要怎麼說閑話呢。”
“那便讓他們說去。”姜晏彎彎眼睛,“聞子鳩名聲太好了,正該抹點兒灰。”
“理應如此。”聞闕頷首,聲音似帶笑意。
他被捧得太高,天子早有不滿。
如今娶姜晏,若不吃些虧,那位就不止是扔硯台砸紙鎮的脾氣了。
“所以不必憂慮婚事。”姜晏道,“該怎樣就怎樣,慢慢籌備罷,這不是什麼大事。”
反正結了還能離。
又沒把兩人鎖死。
“我今日本有要事告訴你。”她對聞闕說,“既然到了這裡,便提前說了罷。宿六手裡藏匿了我父親與太子以及大司農來往的一些信件,他想利用這個彈劾太子貪墨偏私,令陛下撤其理政之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