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成歡(np) - 155在瘋掉之前。

人常常把簡單的事情弄複雜。
又把複雜的事情看得太過簡單。
比如“復仇”,聽起來就是個簡單又複雜的詞。落在姜晏身上,便成了龐大縹緲的網,將她整個人兜起來,纏起來,懸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而她只是個大哭大鬧、看不見前路的笨蛋而已。
不能用簡單的手段處理宿成玉,更無法阻止司晨這個堵在未來路上的敵人。殺一個羽翼未豐的宿成玉多簡單呀,下毒,勒死,明殺暗殺,可是心裡不甘,總想要他先爬上高處再狠狠跌落,飽嘗苦痛與絕望。殺一個沒有前世記憶的宿成玉多輕鬆啊,可司晨依舊是最大的威脅,只要叄皇子篡位之心不死,清遠侯府乃至姜氏都是不得不除的眼中釘。
於是考慮再叄,再四,再五,試圖利用季桓,利用小乞丐,利用燕平王來處理難題。跌跌撞撞摸索著往前走,走了許多彎路,接觸了許多本不該接觸的人,譬如季桓,譬如朱鷺,譬如程無榮。全都是些讓人不快的傢伙,哪怕中途得到過一些歡欣愉悅。所謂“復仇”,推進得艱而又難,依舊是個朦朦朧朧的概念。是“我要宿成玉求而不得受盡折磨”和“我要孟氏姜氏平安無事”的心愿。
明明對侯府的人沒多少感情,薄情寡義目光短視的姜榮昌,滿肚子嫉妒算計的孟柳,吵鬧愚笨的兄長,印象單薄的僕人……真就需要為他們努力至此么?想想就煩,煩得要命,可很多事情不能選擇,想要保護特定的幾個人,就得順帶著保護所有人。況且那些讓她煩的,讓她討厭的人,也沒有壞到必須去死的地步。
所以就背著太多的顧忌,太多的負擔,一點點往前挪。好不容易取得了聞闕的信任,與他合作,或者說由他引著,將“復仇”和“保護”納入長遠的計劃,徐徐圖之。這個過程恐怕不止一年兩年,目的是司晨落敗,宿成玉成為落水狗。登基的天子換成陵陽——如果陵陽有這個本事的話——女帝臨朝是最好的結果,姜氏撈不到什麼好處但也不需要面對什麼大麻煩,長安孟氏更是太平無憂。姜叄娘能高高興興當官,姜晏自己也能正常地活下去,不必死在中秋夜的噩夢裡。
……
考慮了太多可笑的事。也做出了許多可笑的判斷。
判斷孟柳沒膽子像以前那樣害她,所以輕視了孟柳的存在。判斷程無榮暫且無害,所以像往常一樣,喝了他送來的湯。
結果就落到現在這步田地。
坐在難以喘息的房間里,背對著姚娘可憐的屍體,被宿成玉捉著腳腕親吻啃咬。腳上的瓔珞之所以戴著,是出於對半枝雪技藝的喜愛,哪怕送瓔珞串子的人討厭,可東西漂亮,而她兩世都喜歡這些漂亮無用的小玩意兒。愛美似乎不是什麼大罪,可是此情此景,更能襯托出她的愚蠢,對,愚蠢,多蠢啊她,和她那個爹毫無區別。
“短視”,大概是姜晏從姜榮昌那裡繼承來的唯一東西。
她被迫聆聽宿成玉似真似假的情話,被迫感受他蛞蝓似的唇舌。男人的手指貼著膝蓋向上滑,鑽進褻褲,撫摸胯骨與腰窩。細碎的吻帶著疼痛,從小腿到大腿內側,暗示著一場循序漸進的侵犯。
今夜要做的事,絕不止交歡這麼簡單。
宿成玉要保證姜晏變得永遠聽話,而聽話意味著身心的臣服。姜晏甚至不需要猜想,喉嚨里就開始翻湧濃烈的血腥氣。
以前宿成玉為了得到司晨完全的信任與賞識,將她活活燒死在土堡里。
現在他為了爭取同樣的東西,要將她變成奴隸和狗。
她是真的會變成狗。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想笑。
太想笑了,渾身都在抖。
跪在面前的宿成玉是這般體面從容,哪怕唇角沾著血,也能像哄小孩兒似的說情話。
“晏晏,不要怕。”
——再多怕我一點。
“我很高興我們能在一起。”
——你逃不到任何地方去。
“別哭。”
——哭便哭罷。
言語是拙劣的謊言。而姜晏在顫抖迷濛的視野里看到了真實的幻象。惡鬼從宿成玉身體里爬出來,扭動著黑漆漆黏糊糊的四肢,像蟲子一樣纏住她,抱住她,繞到身後抵住她汗濕的脊背,張開獠牙對著耳朵呼氣。
宿成玉說一句話,惡鬼便也說一句話。
重迭的聲音訴說著截然相反的內容,令人作嘔的臭氣鑽進姜晏耳道,如同腐爛的屍水緩慢滲入大腦。
她攥著唯一可以使用的發簪,腦子裡全是沸騰的幻覺。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又要被宿成玉殺死了。由內而外地殺死了。
一切的一切,都得歸咎於她的好高騖遠,猶豫不決,瞻前顧後。
明明事情可以不這麼複雜的。
明明就很簡單。
去他的徐徐圖之深謀遠慮。
去他的虛與委蛇按兵不動。
她就該像重生回來初次見面那樣,用簪子,用牙齒,用腿腳,用所有能用的武器,將這隻人面鬼割喉剖肚,再踩爛他秋月似的眼珠,吐露謊言的舌頭,灌滿了毒液的腸胃。然後給他澆上火油,嘎吱嘎吱地燒個乾淨——
“哈……”
姜晏手心全是汗。
眼裡都是水。
握著發簪的手,藏在堆迭的裙擺里。逐漸恢復力氣的身體,患病似的抖得厲害,越來越厲害。
呼吸,呼吸,越呼吸越喘不上氣。
眼睛所見的畫面被黑色的大小漩渦佔據擠壓。
宿成玉抬起頭來,摸了摸姜晏濕潤的臉。
“晏晏,別哭了。”
聽不清。
“你會沒力氣的。”
聽不清。
“要抱著我么?像以前那樣。”
聽不清聽不清聽不清聽不清。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身後的惡鬼伸出了焦黑的長舌,鑽進姜晏滾燙的耳道。
身前的男人抬起上身,將揉皺的裙子掀到姜晏腰間。
“……晏晏。”
他解開了自己的衣袍,溫熱的氣息一點點貼了上來。微涼的棍狀物滑入腿根,尋找正確的位置。俊秀的眉眼湊近來,染血唇齒吐出模糊的話語。
“我……”
銳利的簪尖在空中劃過冷光,割開宿成玉的額角,斜斜滑進他的左眼。
噗嗤。
像扎進一隻有韌勁的白糕。
汁水擠了出來。噗嗤噗嗤的,順著姜晏的手掌流下來。
身前的男人和身後的惡鬼都發出了痛苦的聲音。一個隱忍,一個癲狂。姜晏幾乎抓不住發簪,她拚命往裡扎,但宿成玉已經握住行兇的手。年方二十的男人力氣遠勝女子,捏著姜晏的肩膀狠命一推,她整個兒都飛了出去,撞在床沿處。死不瞑目的屍體被撞得歪了模樣,軟塌塌的手臂垂落下來,搭在姜晏胸前。
“哈……哈哈……”
她張著嘴汲取稀薄的空氣,揉搓眼睛擠掉多餘的淚水,腥甜氣味順著唇角淌進嘴巴,分不清鐵鏽味兒的來處。
“哈哈……呼……”
宿成玉塌著肩膀,似乎很痛地站在原地,一手捂著流血的左眼。扎進眼球的簪子被拔了出來,掉落在地。緩了片刻后,他重新向她走來。
“晏晏。”
宿成玉的嗓音終於也在發抖了。
他按住她掙扎著想要退開的身體,聲音細若遊絲,“晏晏,你想殺了我?”
姜晏牙齒咯咯作響。她覺著臉癢,又胡亂擦了一把。窒息般的喘息混雜著細碎的笑,從疼痛的胸腔中咳出來。
宿成玉半邊臉都是血。
血似淚。
“……啊。”
他遲緩地陳述道。
“你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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