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晏最終喝了幾口湯。
只是幾口。
胃裡變舒服了,她便擱碗,鑽被子里昏沉睡去。
也不知是不是淋了雨頭腦發昏,竟然做了奇怪的夢。身下床板叩叩作響,沉重的身體隨同褥被塌陷下去,經歷短暫的墜落,於黑暗中被人接住。
“能自己走么?”
抱著她的人問。
姜晏覺得這聲音耳熟,但是想不起是誰。她裹著被褥,身子虛軟發燙,大腦則沉浸於虛無的快樂。
“看樣子不能啊。”
那人笑了一聲,很短促,像狐狸進食前發出的喜悅鳴叫。冰涼的臉龐湊過來,挑開軟塌塌的被角,在姜晏的臉蛋和脖頸嗅來嗅去。有一瞬間姜晏以為自己成了狐狸叼在嘴中的肉。
但他沒有吃她。
只抱著她,在漫無止境的黑暗中走。分不清方向的過道逼仄又壓抑,腳步的迴響像某種驚悚夢魘的預告。但姜晏在昏昏沉沉的熱意中感受到了絲絲縷縷的涼風。
她的腦子太鈍了,思維亂七八糟。一時想到聞闕說過洛陽下方有密道,一時又憂慮自己落陷無盡迷宮。好在抱著她的人很靠譜,每每停步須臾,便重新邁步,堅定不移。
他好像能根據風的流動判定前進的方向。
“歷來王公貴胄,似乎都有挖密道埋機關的毛病。”
他說。
“都城底下四通八達,那是託了前人的福。金烏苑雖在城外,地方廣袤山林繁茂,平時守備不甚嚴密,若是以後真打起來了,還真是個屯兵的好地方。嗯……借密道潛入金烏苑,駐紮獵場山林,待命時還能捉個狼啊鹿的,真舒服。”
他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密道何時竣工,如今金烏苑底下的路還是老早以前的玩意兒呢,說話都能吸一鼻子灰……呸,瞧瞧這蜘蛛網。”
“不過碰著蜘蛛網也是喜兆嘛。”
“結歡喜姻緣。”
這人嘰嘰咕咕笑著,也不管姜晏是否在聽,叭叭說個沒完。
“夫人真的很沒新意。之前在靈凈寺已經試過這套了,如今又哄我騙我,拿了我的葯,說是要讓你們這對小鴛鴦深夜會面互訴衷腸。”
“嗯……聽不懂么?她與我說,你和宿六心意相通,可惜侯爺功利,非要將你嫁給天上的月亮。她身為母親內心難過,捱不住你的請求,豁出臉來和我拿葯。說你要用這葯,與心愛之人消解隔閡,做短暫夫妻……”
“哈哈。”
大概覺得好玩,他無可抑制地發出了奇怪的笑聲。
過道里的風開始變得清晰,空氣浮動淡淡香味兒。
“今夜你與宿六都在朱樓,真真是私會的好時候。我進來時,夫人正遣了人給你送湯呢,唉,我為小娘子操碎了心,又要奪了這湯,又要處理宮婢,忙得要死……誰能猜到區區宮婢,恰巧與夫人有舊,願意為她做事呢?”
“不過好在有我嘛。不管夫人用了什麼手段唆使宿六,他進來卧房,也找不見你。大半夜的侯府千金莫名失蹤,他哪裡敢聲張?”
在某處,他停下腳步。
“與宿六私會,被聞相知曉……這場戲有什麼意思。不若換個郎君,比如聞相?與聞闕私相授受被人發現,聽起來更有趣啊。”
“別擔心,雖然聞闕沒喝湯,但你這般模樣,往他床上一送,他如何捨得拒絕。男人么……表面裝得再好,都差不多的。”
他推開了什麼暗門。隱約光線流入黑暗。
“聽明白了么?小娘子要努力勾引聞相啊。我已經將你送過來了,莫要叫我失望。”
“反正……你肯定也喜歡這種男子罷?”
“我知道的。”
“因為你是不知饜足的淫狸嘛。”
視野顛倒。
身體移動。
姜晏被他往前送了一送,迷迷糊糊四下張望,只能辨認出自己進了什麼房間。地上鋪著厚毯,周圍擺著案桌花瓶,恰好將此處圍成隱秘暗角。
好睏。
而且好熱。
姜晏已經忘了送自己進來的人。身處夢境是能接受一切不正常的,所以她抱住了冰冰涼的大花瓶,繼續睡覺。
可是今晚的夢尤其擾人。
她總能聽見耳邊有嘎吱嘎吱的搖床聲,咚咚咚的撞擊聲,以及黏膩急促的喘息。好吵,太吵了,吵得姜晏眉頭緊皺,扯掉熱烘烘的被褥,不由自主地抓撓脖頸。
在這令人暴躁的熱氣中,姜晏聽到了女子窒息的咯咯聲。
搞什麼……春夢混著鬼怪奇聞?
她想出去看看,身體卻軟得不行,膝蓋撲通跪在地上。好在厚重的毯子抵消動靜,姜晏便手腳並用,慢吞吞挪出角落,眯著眼睛望向怪聲來處。
她看到了一架床。
羅帳半掩。
床上的少年騎著赤條條的女子,腰胯激烈動作,雙手緊緊扼著對方的咽喉。與身體暴露的女子不同,少年還穿著白色裡衣,髮髻也未曾拆解。
衝撞,衝撞,手臂青筋凸起。
興奮的猙獰爬上他陰鷙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