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餌 - 4.如影隨形 (2/2)

那人一笑,白牙森冷,收了摺扇,朝他一揖:“在下乃御前中尉玄鴉。公子曦獻身祭天,屍骸無蹤,王上心中悲痛,欲追封為子爵,故命我們來貴府收拾幾件衣物,好替他做個衣冠冢。”
且說禁衛軍在府中大搜特搜之時,這廂楚曦背著小鮫箭步如飛,已到了城西那棟廢棄的龍王廟中。
龍王廟年久失修,又遭遇過一次海嘯,已是塌了半邊,牆壁上生滿海藻,乍看跟個墳冢差不多。
漁夫們都嫌這兒不吉利,不來此地打漁,只有楚曦偶爾會來。
楚曦打開褥子,把小鮫放入廟前已塌陷入水的台階下,轉身進了廟門,從佛像底下挖出一枚用黑布包得嚴嚴實實的物事。
將黑布剝開,漆黑的廟內便是微微一亮,轉瞬又暗了。
那物事乍看起來只是個形狀古樸的青銅戒指,並無稀奇之處,可戒環上鑲嵌一枚暗紅的圓形石頭,不知什麼質地,裡面隱隱流動著血絲狀的光暈,像是一枚獸瞳。這奇石是他幼時吐出來的,也不曉得到底是何物,便做成墜子掛在頸間當護身符。偶有一次帶著進了宮裡,竟被他那王叔身旁的國師注意到,拿著把玩了許久。
礙著他父王的面子,才沒向他討要,後來父王死了,他王叔便派人明裡暗裡找他要,他只好借口弄丟了,將這奇石藏在此地。
每逢他將遭遇兇險,這奇石便會發亮,他亦會感覺心緒不寧,此次被獻祭,若不是他預先有所感知,將匕首藏在身上,恐怕凶多吉少。數次逢凶化吉,也都多虧了它的存在。雖不知這奇石為何如此神奇,卻也絕不能容它落到那妖言惑眾的國師和他王叔手裡。
剛將戒指戴到指上,便聽外面傳來一聲尖銳嘶鳴,混雜著人的低吼。楚曦一驚,拔出袖間短刃,放輕步伐走到廟門前,頓時一愣,那小鮫撲在一人身上,尖牙畢露,利爪掐住那人脖頸,張嘴要咬。
可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昆鵬。
“小鮫!別咬他!”
忽聽這一聲厲喝,小鮫猶豫了一下,扭頭看去,昆鵬挺身躍起,一腳把他踹得翻進了水裡。小鮫疼得呲牙咧嘴,轉身鑽進了水裡。
“公子,我一回來就見那些禁衛軍……跟土匪一樣,你沒事吧?”
“沒事。”楚曦搖搖頭,見昆鵬頸間爪印鮮血淋漓,蹙著眉頭掃了一眼水中。飄著一片海藻的水面平靜無波,肇事者已經沒影。他有點哭笑不得,取了隨身攜帶的藥粉替昆鵬抹上。爪印極深,刀割也似,皮開肉綻的甚是嚇人。
“這小魚仔,下手也真夠狠的。”
“我都說了,鮫人是凶獸,自然養不得。”昆鵬滿臉厭惡。
海藻底下,一雙幽暗的眼睛窺視著岸邊兩人。
——那兩人正說著悄悄話,那個叫“公子”的人把手放在想殺自己的人頸間,動作就像昨夜給他餵魚時那樣溫柔。他忽然暴躁起來,抓著才捕到的魚狠狠啃了一口,嚼得滿嘴魚鱗咯吱作響。
“信可送出去了?”
“嗯,一早便交給了信使,現下信鴿都已放出去了。”昆鵬頓了頓,眼圈微紅,“公子……”
“怎麼了?”見他臉色不對,楚曦頓感不詳。
“元四他,”昆鵬齒縫裡擠出幾字,“玄鴉要把他帶走,他自盡了。”
半天沒有回應,昆鵬抬眼看去,見楚曦面無表情,薄薄的唇沒了血色,一雙手卻攥成了拳頭,指縫裡滲出些血來。
元四在府里待得比他要久,公子如何能不傷心?
那玄鴉乃國師玄夜的心腹,手段狠絕,當年就是他帶頭逼宮,把楚晉王和夫人雙雙逼死,害得公子沒了爹娘,落魄至此,只能在仇人的蔭羽下忍辱偷生,不得不助紂為虐花了十年替暴君繪製那副極樂之景,如今畫一完成,他們就明目張胆的來索楚曦的命了。
昆鵬擦了擦他手上的血,心疼極了:“公子,你可莫要去尋仇,我們寡不敵眾。”
“我知曉。”楚曦慢慢鬆開手指,“南瞻部洲的船到港之前,我們便先在這暫避罷。等入夜了,我們去西港冥市換些路上用的盤纏。”
“我…方才從府里拿了些這個,怕是以後用得著。”昆鵬從懷裡取出一迭鮫綃,上面綴著粒粒珍珠,熠熠生輝。
楚曦又朝水中看去,水面上毫無波瀾——多半是嚇跑了。
跑了也好,他自顧不暇,要護著這小魚仔更是不易。
只是,竟有點捨不得。
罷了,又不是小貓小狗,到底是凶獸啊。
小鮫盯著楚曦,心一陣亂跳。他是在看什麼?找他嗎?
他在水下仰頭望他,只覺這情形莫名熟悉,好似他已仰望了他許久,久到他在水下再多待一刻,就會被悶死一般抓心撓肝。
他悄悄游近了一點,又游近了一點,卻見他們站了起來。
——他要走了,要把他拋下了。
這個念頭在心中叫囂起來。
他倏地竄過去,一把攥住了楚曦的腳踝,張嘴吐出了一大團鮫綃。
腳踝這麼一緊,楚曦被嚇了一大跳,低頭便見雙腳似被纏成了一個繭,小鮫嘴裡還在不停吐,雙眼嘩啦啦地往下掉珍珠。
楚曦愕然:“你……”
“公子!”昆鵬見狀就想拔劍,被楚曦一巴掌按住了手。
這小祖宗幹嘛呢?怕被他丟下所以拚命示好嗎?
楚曦心都化了,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便被它濕漉漉的手臂纏住了脖子。啊呀,黏死人了,這是只鮫人嗎,分明是只小貓咪嘛,才養了一天,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一雙蹼爪死死攥住了楚曦的頭髮,小鮫抬起眼皮,瞟了一眼旁邊僵立的昆鵬。他沖他笑了,上挑的眼眸里妖光流轉,嘴唇挑釁的咧開來,伸出細長的舌尖舔了一口楚曦的臉頰。
真的很軟,還有點淡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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