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裡?
“師父……”
滄淵抖了抖乾裂的嘴唇,卻什麼聲音也沒不出來,但若有人能看見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會覺得這呼喊該是聲嘶力竭的。
可自然是沒人回應他的。
師父會來找他嗎?還是就這麼把他拋棄了?
對了,他那時候親口趕他走的。
他一定是不要他了。
一定是不要他了。
恍惚間,一抹若魚若鳥的巨大黑影自頭頂落下,他仰頭望去,那頎長人影衣袂飄飛,俯首垂眸瞧著自己,一雙細長黑眸泛著冷意。
他們不過隔著幾步路的距離,中間卻似乎有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一句話說完,那背影便乘風歸去,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不要他了…不要他了……不要他了!
心底有個聲音叫囂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濃重的恐懼從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狂亂的滋長出來,如同一簇一簇的荊棘,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扎穿了,千瘡百孔鮮血淋漓。
他開始一陣一陣的發抖,眸子愈發的亮,像燃起了兩簇鬼火,一低頭咬住頸間的枷環,扭擺頭顱狠勁撕扯起來,尖尖獠牙在金屬上磨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噪音,好似在嚼啃仇人的骨頭。
“別咬了,咬不斷,我們都給他困在這兒啦!”
“咔”地一聲,半顆斷牙迸落到地上。
滄淵緊咬著枷環,分毫不松,抬起眼皮循聲看去。
只見咫尺之處,一張凄慘的人臉自艙板的木紋間浮顯出來。
……
昆鵬剛拉開艙蓋,一股水蒸氣立刻溢了出來。
楚曦用袖子擋了擋,與他奇怪地對視一眼。這蒸汽竟然不是熱的,而是冷的,像是從什麼極寒之地刮來的風,能凍得人打哆嗦。
昆鵬率先跳了下去,楚曦緊隨其後縱身一躍。
落腳處一片潮濕。
昆鵬低問:“公子,你到底要來這兒找什麼?”
耳聞附近傳來腳步聲,楚曦食指比唇,“噓”了一聲。耳聞附近傳來腳步聲,楚曦食指比唇,“噓”了一聲。
因為技術不佳,他這張易容出來的臉賣相也不大好,一有表情就歪鼻斜眼滿臉褶子,像朵爛菊花,冷不防把昆鵬嚇了一跳,嫌棄的挪開了視線,忽然覺得自己死心塌地的跟著公子還是跟長相有點關係的。
“哎哎哎,你們快點,把燃料加進去!”
一個粗嗓子的吆喝聲傳了過來,楚曦往那方向走了幾步,見濃重的水蒸氣中透出幾個巨大爐鼎的輪廓來,數十個人影在爐鼎周圍穿梭來去,顯得太渺小了,像一群螞蟻在蠕蠕爬行。
其中一個站在一架搭在爐壁的梯子上,揮舞著手似乎在指揮,下面的人則一個挨一個把什麼東西往燒爐的藍色火焰里扔。
他又走近了些,透過前方大風箱的縫隙定睛細看,猛然一驚。
他們運的所謂燃料,哪是什麼柴灰?
分明是一個個被扒光了衣服的人。
他們甚至還是活的,卻都表情獃滯,不知道掙扎,有的是被扔進去的,有的甚至被推了一把,就自己跳了進去,燒得皮焦肉哭。
這情形詭異得像是一場活人祭祀,楚曦背後發涼。
很快他就注意到了那個站在角落裡的瘦長黑影,那張似笑非笑的羅剎面具像在無聲地監視著這一切,透出一種冷漠的殘忍。
那個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公子,我覺得,我們最好,下船。”昆鵬拽了一把他的袖擺。
楚曦沒答話,仔細地看了一會,確認這些被燒的都是人族之後,才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一團影子從霧氣里爬了過來,兩人俱是一驚。那是個蛇首魚身的怪東西,生有走獸似的六隻利爪,正嘶嘶吐著紅信,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人面螺道:“快走,是冉遺!食人的凶獸,它能聞到你們的味!”
那隻冉遺爬速奇快,話音剛落就已爬到了他們跟前,楚曦閃身一避,跳到旁邊一個汽缸頂上,冉遺魚尾一甩,就朝昆鵬氣勢洶洶的衝去,昆鵬反應也是極快,一下躍了上來,冉遺撲了個空,一口咬住了汽缸旁成堆擺放的煤炭。楚曦生怕驚動了那面具人,拍了把昆鵬:“哎,你把這看門獸引開,我去去就回。”
“公子!你去哪兒!”
楚曦躍過幾個汽缸,來到船艙另一頭。
他的面前是一扇看起來很結實的銅門。
要過去也沒什麼難的,他記得秘籍里的穿牆術。
正要畫符念咒,就聽人面螺“哎”了一聲。
“嗯?”
“你還是回去睡一覺,明天再來吧。”
楚曦疑道:“為何?”
“你有心疾,血氣不足,真氣難以維續太久,再用法術恐怕會誘發心疾再次發作,恐有性命之虞……唔!”
話沒說完,一隻手就把他的嘴捂住了。
人面螺默默流淚,這個脾氣跟幾百年前一模一樣啊一模一樣!
“啰嗦死了。”楚曦懶得廢話,一手執筆,在那門上迅速畫了個框,縱身穿了過去。尚未站穩,額角就浮出淡淡的青筋來。
這裡面也有個大爐鼎,但焰火比另一端的還要旺,還要藍。但這藍焰並沒起到照明作用,反倒像把光線吸走了,使四周格外黑暗。
他擦了擦臉上的汗,一步一步朝里走去。
越往裡走,便越寒冷,涼絲絲的水蒸氣無孔不入的往皮膚里鑽,一直滲透至骨髓,周身泛起一種極度不舒服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污濁之物如潮水一般正從四面八方朝他聚攏而來。
“好鮮嫩,好純凈的味兒啊!”
“哎唷,這是有新鮮的燃料送來了嗎,我口水都要淌出來了……”
“嘖嘖,瞧,還是個自己送上門來的嘻嘻嘻……”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
人面螺“唔唔”亂哼,示意他快走。
楚曦原地站定,捏緊筆桿,想像上次一樣把筆變劍,可此時他顯然已到強…弱弩之末,手裡的筆竟毫無動靜。
空氣變得越來越黏稠了,他像陷進了沼澤里,腳步也難以邁開,突然食指處隱隱發熱,一點灼紅的亮光猶如騰起的火焰,猝然照亮了周圍方寸之地。在看清四面的景象時,楚曦頭皮一麻。
那從上至下從左到右的艙壁上,密密麻麻的布滿了一張張人臉的紋路,像水面的波浪扭曲起伏著,在見光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咯吱咯吱……”
就在這時,楚曦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響。
人面螺好容易擺脫他的手,喘氣道:“這光撐不了多久,你真氣就快耗盡了!那些玩意是蜃靈,這根本就是艘蜃氣船!”
“別出聲。”無暇思考“蜃氣船”為何物,楚曦又把他的嘴捂住了。
“咯吱咯吱……”
那種細碎的響聲又傳了過來。
楚曦朝里走了幾步,隱約瞧見一長條影子,閃爍著點點微光。
他放輕腳步,把手舉起來,容光照面積擴大了些。
那團影子被驚動,猛地一縮,抬起頭來,滿嘴鮮血淋漓,一雙眼亮得駭人,瞪得極大,死死盯著他,喉頭裡發出陣陣兇狠的嘶鳴。
“小鮫——滄淵!”
滄淵渾身一僵,嘶鳴聲戛然而止,眼睛卻還瞪得大大的。
楚曦反應過來,朝臉上一抹,恢復了自己的臉。
那雙碧藍的眸子瞪得更大了,眼底倒映著眼前雪白的人影。
——他來了,竟然來了。
“啪嗒”,“啪嗒”,“啪嗒”……
淚水成串的滾落下來,濺迸成珠,在艙板上激出清晰的聲響。
楚曦覺得這聲響像砸在心尖上似的,疼得他舊疾又要發了。
他連忙彎下腰抱住了這小祖宗,想先安慰安慰他,誰料滄淵一口叼住了他肩頭,不肯鬆口了,牙像斷了半顆,扎在肉上糙得很,也不知這兩天吃了多少苦頭。楚曦輕柔地撫了撫他的背,哄道:“好了,別怕了啊。從此以後,上天入地,師父都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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