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裡雜亂的想到一些事情,當我拋開它們,試著推動棺蓋時,只留下一個特別的念頭——就是耗子被關在棺材里的情景。
彷彿我這將打開的棺材里,也關著一個活人,而且棺材一旦打開,它就能逃脫像耗子似的命運。
這念頭匆匆出現,不及我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化為了一陣沉重的摩擦聲,內部彷彿有幾根銹跡斑斑的鐵釘被這陣動靜震了下去,落在抬棺石的平面上,應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由衷的感覺到手裡的棺蓋越來越輕了,它被徹底劃開的時候,我剛才的念頭也隨之消失,甚至在想起來,都覺得莫名其妙。
手電筒光先我一步被另一個人打了進去,這相對狹小的空間立刻被照了個一清二楚,裡面那個人的臉色也隨之被映入我的眼帘。
他是……伴隨著朦朧的記憶,和越來越清晰的話語,這個人的形象從棺材里烙印到了我腦海里,透過眼睛泛溢出一種熟悉。
我自然是見過他的,他和我一起來了這裡,追查那本日記和日記的主人,可是後來……
後來……他失蹤了!
棺材里映出的那個人,如同落入深邃夢魘的遊魂,眼皮也彷彿是被棺釘封了起來,透不出一點活光。
燈光直直的落在他臉上,卻又在這熟睡的地方泛著一種陰森可怖的色彩。
他的眼瞼漸漸抽搐了幾下,彷彿從時間裡的屍體身上蘇醒出記憶的靈魂,以一線活光,撥動著生之國的夢魘,並在試圖推開那道重門。
我又痛苦的陷入回憶的漩渦,彷彿在與大腦里看不到的力量博弈,從它的爪子下,奪回那光絲般的記憶。
“老洪!該醒來了!”我艱難的叫著,他的名字透過耳朵,透過靈魂,帶給棺材里的人一種力量,並且隨著意識的漸漸回過,他所感覺到的力量逐漸強大,最後豁然推開面前黑暗的巨門,如同我們之前奮力推開的死之國的門扉。
我一手按頭,一手向棺材里的人伸去,他身上泛白的壽衣也隨著靈魂的回歸,如同被風化了似的迅速脫落下來。
那眼睛終於睜開,但不適應燈光似的又躲開,可仍舊握緊了我伸過去的那隻手,借力從這個陳舊的,更適於長眠的地方座了起來。
我移開手電筒,等他稍稍適應了這裡的黑暗和光亮的交錯后,才低聲向他說了句,“歡迎回到生之國!”
“這裡是……”老洪皺著眉頭,茫然的環顧周圍,“我好像做了個很漫長的夢,經歷了許多,甚至遺忘了自己是從何時來到這裡的!這夢也彷彿延展到了一生的長度,我甚至感覺已經老死了,去到了一個空曠的地方,就再也回不來,不願回來,直到聽到你的聲音!”
我沖他點點頭,正要安慰幾句,卻聽另一個聲音急急忙忙的詢問,“那夢裡你又看到了什麼,有什麼人,在什麼地方!”
因為時間對夢裡的記憶有修改力量,所以它才趁著對方剛蘇醒,記憶猶新之時發問,這樣也更能得到一個比較清晰完備的結果。
我明白,也許就是老洪的意識把我們帶到這裡的,而他的夢境也是曾經那個過程的某個可能。
只是……那會是關於什麼的呢?
“我好像記得……”老洪揉著太陽穴,漸漸回憶起來,“在離開這裡后,我們上了一輛車,不久后遇到了一個側臉上長著一顆黑痣的男人!他車上有具屍體,我從他口中得知,那屍體是從一家醫院裡帶出來的,要送去殯儀館……
“之後……我鬼使神差的跟他去了那家殯儀館,把屍體抬進棺材!”
第五十七章 送葬
他話里的屍體,亦如他自身似的被周道的安置在這裡,老洪停頓了一下,也似乎想到了自己正置身的這個蘊含著死亡的物什。
彷彿這些全都投射在了他自己身上,連同死亡和夢境,都在他艱難的回憶中蕩漾。
老洪試圖離開這裡,但探了探身子,又放棄了,害怕離開這裡后,也就記不得接下來夢裡發生過的事了。
隨即又接著說下去,“這個人周到的將屍體安放在裡面后,虔誠的如同教徒似的,在心裡默默念誦著悼詞,隨即恭恭敬敬的將棺蓋合上。
“彷彿做這一切,都是在阻止自己將來預見到的結果發生似的。這念頭很怪異,總讓我覺得他對死者,或者對死亡的恐懼,十分迫切,甚至異於常人,好像他已經看到了自己將於何種方式何種時刻死去,所以才盡量安撫那死去的靈魂!
“這一方面是出於彌補活人對死亡的虧欠,一方面又好像是覺得自己對死者如此恭敬厚待,那等自己死去,也定會得到這樣的待遇!
“秉承著這個念頭,他諳熟於這種活動,只是今時今日才有了這份忽然的殷勤和惶恐!”
老洪眼中充斥著一種奇特的光澤,我始終看不清那意味著什麼,就像自己無法向別人表露出自己的念頭,這是種很個人化的東西。
“我能夠看到的這些——不需要他解釋,我就能獲悉,過去他絕不會如此,只有那晚是最特別的。因為他的眼睛看到了……看到了……”
他沒說下去,又好像還要重複剛才說到的事實,“那夜之時,一定發生過什麼,但我不必多想多問,也能感覺到,他對死者的敬畏之心。他在靈堂前安靜的等著,隨後又將棺材封起來,為裡面的死者上過香,也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去打擾它的安歇!
“可是外面的嘈雜聲涌了過來,許多人來到這小小的靈堂之中,期間夾雜著半哭半笑的聲音,弄的我心裡更加嘈雜!
“彷彿生死亦在這樣的匆忙中度過,那些人對死亡是陌生的,和毫無憐憫的。他們在這個逝者安息的地方,摻雜進生者的瑣碎!
“那些對遺囑和財產的爭論聲,遠甚於死亡的寂靜和它帶給人類的深邃,充斥著生命與生命之間的默然,是死亡從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成為了匆匆流淌的人河。
“我和那人置身於這被聲浪變的擁擠的小屋,都沉默已待,只是在他臉上,那種沉默於死者的謙卑和恭敬中,又夾雜著微妙而直觀的懼怕!
“世人本該對死亡心懷恐懼,因為那也是每個生命都將面對的,可是在這個人身上更能體現出來,這種最直觀的體現,與那些親屬的冷漠形成鮮明對比。
“我感覺靈堂里的陌生人代替了家屬,肅穆而沉寂的進著自己的義務!反之那些親屬就顯得更為陌生。
“這種怪異的想法,讓我感覺時間緩慢,整個世界都變的有些詭譎。我無法再待下去,因此推門而出,卻正撞在一個將進未進的人身上!
“那人看不清面目,臉上帶著白色的面具,周身散發著一種陰冷,猶如一具屍體!
“我疑惑的詢問對方的目的,卻見他猶豫著搖了搖頭,聲音是一個老人的,我透過身後的門縫,甚至覺得這聲音是屬於一具屍體的。
“門被合上,那一切聲音都被斷絕了,我和那來者走出去,在大廳里來迴轉了幾步,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了一會兒,看的出對方有些落寞,但對於死亡卻表現出一種奇特的熱衷,轉而又以一種苦笑付之以答!
“夜越來越深,大家漸漸安靜了,門外傳來一陣汽笛聲,我透過窗戶看了過去,發現不知何時外面開來了一輛靈車。
“隨之,身邊的小屋裡走出一個男人,他向外面看了一眼,就又回去,讓大家將棺材推出來,準備送上靈車。
“裡面傳來嘈雜的腳步聲,眾人七手八腳的將棺材推了出來,那臉上長有黑痣的人走在最末,一隻手扶在棺蓋上,手心裡出了一陣冷汗。
“棺材被推出來后,穿過人群,其他人也跟了出去,我也快步跟了過去,靠近那個男人,詢問他這是要去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