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既視感吧!”他的話無以安慰我,也無以說服我。
向前走著,我們被帶到一個院子里,院子不大,只有一百多平米,附近種著幾棵槐樹,樹葉嘩嘩作響,一個醫生從樹蔭下的迴廊上走過,向這邊看了一眼。
那厚厚的鏡片上反出一陣光亮,我後退了一步,更覺得自己見過這個人,但江啟龍也看過來,對這個人點點頭,向他走了過去。
我獃獃的看著他們握手。對方又看向我,“我們是不是見過面呢?”他的聲音如此古怪,我說不上是因為什麼,只是將手伸了過去,與他伸過來的手握了一下,嘴裡卻木然說,“我們應該沒見過才對!”
那雙眼睛藏在鏡片後面,嘴唇蠕動了幾下,我憑著猜測,感覺他在問我,“你又想起來什麼了嗎?”
“我……”我定了定神,甩開這些不必要的猜測,“我是否在這裡接受過治療呢?”
對方似笑非笑的看著我,“這我不太清楚,我們可以查一下住院記錄,另外你們要找的那位護工,他其實也被發現了存在著人格分裂症,所以我們暫時把他安置在一處病房裡,就在402室!”
“他說了什麼!”
對方從容的笑了笑,彷彿見慣了這些,又害怕說出來會嚇到我們,所以才以這樣輕鬆的口氣說,“他說……自己被鬼上身了!”
第四十五章 死域
我記下那個號碼——402,並且在心裡重複,重複的次數多了,又覺得自己也住在那個地方。
“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對方下意識的推了推眼睛,那鏡片里泛著一層奇怪的光暈,“我當然相信,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在經歷著!
“正像我們知道自己會死亡一樣,鬼的存在就是死亡的存在!”他又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古怪,“不過它離我們卻很遙遠,我覺得最起碼像我們這樣的年紀,是不該談論它的!”
“為什麼呢?”
“因為它是永生的,而我們卻不是,遲早有一天,我們會面對它,可如果現在就談論它,那一定會感到恐懼和害怕,將它想想成可怕的存在,等某一天正要面對它時,就會更感到恐懼,甚至因為這種恐懼,繼而轉變了自己的形象,給自己生前的親人以可怕的存在!”
他這些話,彷彿意有所指,我想到的就是趙起祖,是否他最終的死亡,也成為了趙桐的恐懼呢?
但這解釋的有些奇怪,我無法認同,只是在他提到永生之時,心裡感到有另一個念頭在回應它。
永生,這幾乎是所有靈魂所追求的唯一目的,每個人都想獲得永生,但它的途徑卻是奇特而詭異的,人世間幾乎沒什麼東西能被稱為永生的?
或許思想可以是永生的,人無法左右它,它奇異無比,藉由許多生命之下的媒介,來延續,有獨特性,也有共同性。
群體磨滅了個體所存在的思想,人類也從混沌的思想里,變的越發複雜,從無序中摸索著有序,最後又讓自己步入到無序之中。
群體的導向是簡單和直接的,它也是不斷重複的,不斷重複著生之安樂,來克制死之恐怖,也不斷以死之恐怖,來迫使人們趨於群體有序,遺棄獨立的思想。
或許真正可以達到永恆的存在,也只有死亡了,生命的死亡,一群靈魂的消失,這種過程是會永遠持續下去,直到……
“直到我們發現它的存在,也就能理解了永生對我們有多大的誘惑力!”他說著,又看向我,彷彿在我身上尋找著一個關於永生的答案。
我不自覺的點點頭,“那他說過自己被什麼上身了嗎?是不是他做過什麼?”
“他說自己殺了那個人,但我清楚,這只是一種正常現象!我們誰沒殺死過生命呢?上帝在創造生命時也在殺死它,父母在哺育生命時,也在被生命殺死。
“在人們沒有意識到永生存在之時,都覺得生命就是永恆的,直到理解了它的意義,就會明白。我們都在殺死哺育自己的生命,因為我們替換了它們的存在!”
“他所說的是醫院裡的人嗎?”對方搖搖頭,不確定,也不知道。
院里的樹影覆在身上,院子里的病人獃獃的晃來晃去,目光無神的看著這個世界,透過一層彎曲的非平面的玻璃,看到這個獃滯而模糊的世界。
我也曾待在這裡,但卻什麼都不記得了,環顧間,發現了幾個偷偷瞧過來的目光,等我回看過去時,它們又匆匆的逃走了。
“我們可以去見見這位病人嗎?”聽江啟龍這麼說,對方笑著向我掃了一眼,這一眼讓我覺得是在詢問我的意思。
“因為最近醫院裡發生過幾起失蹤案,如果這些瘋子離開這裡的監管,對於外界來說,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他說著,收回探尋的目光,“所以最近我們加強了防護,可能你們看了會覺得有些出格,但請相信,我們是在保護彼此雙方!”
不知江啟龍回答了什麼,當他提到失蹤案時,卻讓我想到了一些記憶,那些夜裡被抬出去的屍體,還有……
“這裡有太平間嗎?”我忽然插了一句,對方猶豫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我想去太平間看看,可以請你找人給我帶路嗎?”
“那我們就先一起去……”他話沒說完,就被我擺了擺手,“我想還是自己去看看,其實也沒什麼事,你們不用管我!”
對於我這個想法,對方拿不定注意,但還是叫了個人過來。給我引路,而和江啟龍分開時,我向他遞了個眼色,對方默默的點了點頭,就和木警官一起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被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女帶著,拐向另一個角門,穿過一條長長的方磚過道。
在昏暗的過道里,我忽然向那人問,“這裡是不是經常有人死去!”
對方回頭盯了我一眼,沒有回答,但我不甘心的又追問,“它們究竟是怎麼死的!”
話音剛落,我們已經走出了過道,那女人伸手推開面前的鐵門,一邊嘀咕著,“有些事你最好別多問,知道的太清楚,反而對自己很不利!”
沉重的鐵門彷彿很久未被開啟過了,我感覺這聲音在以奇怪的方式迎接著我,但自己走進去時,又發覺這地方黑漆漆的。
“這裡真的是一家為活人準備的醫院嗎?”
黑暗中,我們站在門裡,外面的天光悠悠的撒在門口,形成一種幾何圖形,“你看到它是什麼樣子的呢?自己如果一定要想知道答案,就必須要用眼睛去看清它,言語是最容易欺騙人的!”
她的行為有些古怪,言語也很特別,我呆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又矚目在黑暗中的那個人形身上。
“你記得這裡發生過什麼?還是不記得它們了!”
“我不能說,你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說著,她的聲音卻從遠處傳來,從燈的開關上傳來,隨著聲音,燈被驟然點燃。
電流以極快的速度響應,轉變成明亮的光層,它打在一些污濁斑斑的藏屍柜上。
那一堵冰冷而陳舊的抽屜的把手上,貼著一些名字,但更多的抽屜還是空白的,這也證明這裡的屍體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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