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竟然在行李中備了叄件女裝。從裡衣到中衣,從襦裙到外袍。甚至連睡袍都貼心地準備了兩套,方便換洗,還有一些女子能用的精巧首飾和胭脂水粉。
林晚卿覺得手心一燙,趕緊扣上了蘇陌憶的行李蓋,雙手按在了狂跳不止的心口上。
沒想到,這狗官心細起來,倒是還有幾分可愛。
她兀自呆站了一會兒,伸手拍拍有些發燙的臉頰,這才隨手拿起一件胭脂色的裡衣和睡袍,搭在了浴桶前的屏風上,寬下衣袍,抬腿跨進了浴桶。
水聲四溢,忽然漫出浴桶的水濺到地板上,開出一朵朵呱噪的水花。
林晚卿趕緊穩住了身形,豎起耳朵聽了聽隔壁的響動。
也不知道這間客棧隔不隔音。
她主動勾引蘇陌憶是一回事,至於這種無心的撩撥,林晚卿覺得還是少些為妙。
省得一板一眼的蘇大人總覺得她不正經。
林晚卿雙手撐著桶沿緩了好一會兒,確定自己不會再發出什麼曖昧的聲響之後,才輕輕嘆出一口氣,舒服地靠在了桶壁上。
氤氳的熱氣騰騰上升,熏得本就疲倦的她,眼皮更沉了兩分。
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飛遠,落到了隔壁那個此刻正在議事的男人身上。
蘇陌憶能妥協,著實是林晚卿沒有料到的。
她這麼孤注一擲地跟過來,其實是抱著死纏爛打破釜沉舟的打算。倘若蘇陌憶真的翻臉要送她回去,她也沒有任何辦法。
她倏地想起蘇陌憶方才說的,不讓她去,是為了保護她,同時也好把控整個案子。
可是,一貫冷情冷性鐵石心腸的蘇大人,在看到她跟車跑了一小段路之後,好像就變得心軟了起來。
剛才想不明白,現在靜下來,林晚卿才隱隱覺得,蘇大人昨夜的氣惱,會不會還有一份原因,是因為她的不坦白、和不信任?
她心中煩郁,睜開眼,目光忍不住落在屏風上的那件睡袍上。
長度、尺寸、顏色……
都是她喜歡的樣子。
蘇陌憶不追究她的過往,准她跟著查案,甚至連身份和行李都一早就備好了。
這一切,應當不止是為了報她的救命之恩。也許,還夾雜著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私心。
就像今天這突如其來的妥協。
說到底,大約只是不想看她失望罷了。
林晚卿呼吸一滯,覺得心裡的一塊軟肉被捻起,揪了揪。
方才的那股躁鬱變成了內疚。
她惆悵地嘆出一口氣,將自己全部埋進了水裡。
“嘩啦──”
漫出去的水聲,落進了隔壁那個蹙眉凝神的男人耳朵里。
他以拳抵唇輕咳兩聲,扯了扯緊緊交迭的衣襟。
“大人,”葉青察覺他的不對勁,伸手遞去一杯涼茶,“熱的話就開窗透透氣吧,這麼晚了,外面不會有人的。”
“不熱。”蘇陌憶接過茶盞,不動聲色地拒絕了他要開窗的請求。
這間客棧的隔音其實不好。
很不好。
在林晚卿第一次踏水而入的時候,蘇陌憶就聽到了。
只是在場的男人中,只有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故而,在別人都一臉嚴肅地談論正事的時候,蘇大人卻覺得自己胸悶氣短,耳根紅紅。
為了避免自己當著幾個下屬的面鬧出什麼不該有的插曲,蘇陌憶以天色太晚改日再議為由,提前結束了議事。
他在葉青房裡沐過澡,又特地將此次出行的事宜反覆交代了幾遍,直到確定隔壁房間沒有再傳出聲響,他才整理了衣袍,往林晚卿的房間走去。
屋內寂靜無聲,淡淡的光線從門縫裡流出,蘇陌憶輕輕叩響了門扉。
裡面響起一陣凌亂。
片刻之後,面前的門被打開了。
林晚卿穿上了他提前備好的睡袍和內衫,大小合適,粉嫩的顏色,嬌俏可人,襯她冷白如玉的皮膚剛好。
她的頭髮應該還沒有干,此刻被攬到頸側,她正拿著一張巾布絞著。因為要托著長發,她的頭微微歪向一邊,看向蘇陌憶的時候,就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無心之惑。
蘇陌憶胸口一熱,移開了目光。此時門外正好有店小廝經過,蘇陌憶閃身一避,抬腳進屋。
“啪嗒!”
是他落鎖的聲音。
林晚卿的心跟著屋內的燭火一道顫了顫。
“大人,”她拎著頭髮坐在窗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我頭髮還沒幹,大人若是想睡了,就先熄燈吧,不用管我。”
蘇陌憶“嗯”了一聲,卻沒有熄燈,而是隨手解了外袍,從行李中翻出一本書,坐到床上兀自翻閱起來。
靜謐無聲的房間里,只有燭火嗶剝和紙張有一下沒一下擦動的聲音。
書頁翻得勤,他卻沒怎麼看進去。
夜風吹送,撩動床頭的紗帳,從林晚卿所在的那個窗口帶來一陣陣清新的皂角香氣。
蘇陌憶忍不住從書頁間去窺視她。
他很少見到這樣的林晚卿。
慵懶、愜意、安靜得像一隻無所事事的貓兒。
美人就是舉手投足間都自成風景。
比如此刻,她就是這麼隨意地斜坐在美人榻上,往窗欞邊一靠,身體便形成一個優雅的弧度,像一盞上好的鳳尾瓶。
她側頭看著窗外,一隻腿翹起,一隻腿足尖點地。繡鞋從腳上滑落一半,露出瑩潤光滑的足跟,她整個人就變成了鳳尾瓶里的一枝白梔子,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遍。
從來都自詡坐懷不亂的蘇大人倏地想起,晚間自己要與她同乘一馬,其實也不過是想找個理由,用雙手去丈量一下這件難得的工藝品罷了。
“大人,”林晚卿回頭,四目相對,蘇陌憶又拿起自己手邊的書。
“嗯?”他應了一句,沒有抬頭。
“我的頭髮幹了,要熄燈了嗎?”她問。
蘇陌憶怔了半晌,才將書往旁邊一放道:“好。”
燭火應聲而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