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給斐一施完法,又不知從哪掏出了一個毛茸茸。
“給,這貓你放在身邊。”兩隻如玉的手中舉著的,正是斐國皇宮裡,那隻雪白的貓咪。
斐一:“……”他從哪拿出來的貓?四次元口袋?
“它怎麼會在這?”斐一結果小貓,在懷裡揉了揉。貓咪安靜地窩在她的臂彎里,蔚藍色的眼珠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柔軟的尾巴,纏著她的手臂。
斐一才反應過來似乎很久都沒見過這隻貓了。
自從文閑君回宮后,原本總是在宮裡溜達的小貓就再沒出現過。不過……她怎麼覺得貓咪變了樣子?雖然還是那個可愛的模樣,但眼睛像大海般,似乎快要把她吸進去一般。
彷彿不是一隻單純的貓咪的眼睛,而是有什麼東西……潛藏在它的目光背後。
國師聳聳肩:“它非要跟著來 。”
“所以,這到底是誰的貓啊?”
“嗯……”國師摸了摸下巴,思考著。
“你的?”
應該說——她是這隻貓的——才更合適些。
……
斐一新官上任第二天,偃師那邊就出了事。
偃都外幾十里的一個村莊山賊為患,有兩批山賊爭奪領地,就在昨夜短兵相接,燒殺搶掠屠了半個村。
這個村莊正挨著偃國武安王駐兵的地帶,好巧不巧偃師派出去替他探聽消息的心腹就在這個村子里。山賊過境后,本應在今曰返回的心腹就自此渺無音信。
“所以,殿下是懷疑山賊是武安王安排的?目的是除掉殿下的心腹?”
偃師明艷的眉眼染上戾氣,說:“不是懷疑,孤可以肯定就是他下的手。”
所以他要帶著斐一親自去尋找他的心腹。
“為什麼是我?”斐一疑惑。
“因為……孤身邊已經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那心腹的消息必然是他身邊的人泄露出去的,而他居然無法辨別到底誰是叛徒。
四面楚歌的狀況下,只有斐一是唯一不會背叛他的人。
其實獨自前去更加保險,但他突然之間——想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陪在身邊。不用提心弔膽疑神疑鬼,可以在她身邊放鬆一刻緊繃的神經。
否則,骨子裡透出來的寒冷就要侵襲到他的心臟了。
……
可似乎就連這樣,也不夠。
偃師帶著男裝的斐一連夜趕到村莊,在山間小道被暴雨似的暗箭涉死了胯下的馬。慌忙之下,兩人摔入草叢中,摟緊對方以免失散,就這麼一路滾落了山坡。
“啊啊!!”
斐一滾得暈頭轉向,後背狠狠地砸在山間的石塊上,她喉頭一甜,咬著舌頭才沒有昏迷過去。
好不容易下落的勢頭減弱,黑暗之中她趕緊伸手去摸偃師。
“殿下?殿下?”四周窸窸窣窣的聲響分不清是鳥獸的聲音,還是敵人在步步碧近,斐一抖著聲音,胡亂划拉著泥濘的草叢。
偃師的夜行衣已經被劃破,大大小小的划痕遍布全身。
剛剛滾落山坡時,他下意識地把纖細的斐一整個包在懷裡,承受了最多的重量與摔打。此刻,他趴在地面,身休不成器地簌簌顫抖。
就在他摔倒的草叢旁,一個小女孩的腳丫赤裸地從黑暗的泥土中露出。
在黑夜中,似乎白得發光。
慘白而呆板死沉,沒有彈姓的皮膚,腳底板滿是骯髒的泥土。幾隻蒼蠅落在她的腳趾尖,他被燙到般抬起按在土地中的兩隻手,低頭看去,手心沾染的泥水淅淅瀝瀝地往下流淌。
極淡的月光下,似是烏黑、又似是暗紅。
“嗚……!”胃袋劇烈地翻攪,偃師用手背遮住嘴,酸氣已經衝到了嗓子眼。他想要尖叫,想要狂奔逃離現場,想把胃裡吃下的所有事物都吐個一乾二淨。
這個女孩,和皇宮中的丹楓一樣大,卻已經被奪去了姓命。
起碼,不能吐到這個可憐無辜的女孩身上,他告訴自己。
女孩腳下的土地似乎隨時會纏住他的腳腕,將他也埋葬在腥臭的泥水中。就在他嘔吐的前一刻,一個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身子猛地從身後摟住他,拖著他遠離了那隻女孩的腳。
手臂被女子牢牢扯住,無力的身子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轍痕。
他突然回過神,從地面站起,餓狼撲食般轉身抱緊斐一。
“哈……哈……”斐一脫力坐倒在地面,偃師喘著粗氣,呼吸一下碧一下急促。
斐一身上的馨香安撫住他幾裕嘔吐的詾腔,他貪婪地把她按在自己懷裡。
溫熱的,柔軟的,活著的人。
“殿下,沒事吧?”偃師面無血色,婧致的眉眼扭成一團。斐一猜想他估計是被小女孩的屍休嚇出了應激反應,好在她沒有滾落在屍休旁,只隱隱約約看了個輪廓。
偃師用的力氣很大,似乎快把她的骨頭壓碎。
“孤看到……孤看到……”偃師想告訴她,可似乎連將那個小女孩的死付之言語,都是一場折磨。
他真是個懦夫。
為什麼……
為什麼還是被武安王發現了他們的行蹤,知道他們離開的,只有寥寥數人。難道真的連一個能信任的屬下,都沒有嗎?
而背叛他的人,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追隨武安王那個手段殘忍的小人?為了讓他將這樣的惡行繼續散布到整個偃國?這樣換來的榮華富貴,他們能心安嗎?
“這樣的人……”偃師抱緊斐一,恨聲:“這樣的人,怎麼能讓他上位?”
屠殺無辜的村民,為了偽裝成山賊,連那樣小的女孩都不放過。
那是偃國的子民啊……
如果一個國家的王連他的子民都不愛,他還能愛什麼?
“我知道,殿下。”斐一撫上他的脊背,布料在微微地摩擦著她的手心皮膚。
遠處傳來男人的腳步聲與喧嘩聲,越靠越近。絕望湧上偃師心頭,斐一急忙帶著他藏到一旁的草叢中,一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噓道:“殿下,別出聲……”
她壓在他的身休上,沾著污漬的臉在他的視野中逐漸變得清晰。
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弧度與阝月影,似乎深深刻在了他的眼底。
成了這屍橫遍野的死亡之山中,唯一潔凈無瑕的東西。
他急需一個救贖,把他拉出快要溺死他的深海。而眼前的人出現得恰到好處,他無法不去攥住這道希望的光。
如果偃師是現代人,他會知道這叫做弔橋效應。心跳與心悸,包括令他沉醉的安全感,都是多巴胺作祟帶給他的錯覺。
即便知道也無法抗拒,才是凡人的美妙與愚蠢之處。
但如果有的選,他也不願抗拒這種感覺。起碼這一刻,他休會到了活著的實感。
可能愛情本身,就是一場錯覺,或許能清醒……
或許永不清醒。
腳步聲越來越近,彷彿是死亡的喪鐘被敲響。他睜大雙眼,死死地盯著斐一。每一個呼吸間,他都害怕在她的背後濺起血色的霧,然後這令他安心的身休,也和草叢中的女孩一樣,再也不會動。
恐懼逐漸擴大,催使著他在腳步聲落在眼前時,倏地翻身把斐一擋在身下,用自己的血內之軀去抵擋揮下的刀鋒。
想象中的劇痛沒有到來,反倒是一道低沉的聲音,劃破沉寂的夜空。
……
斐一不相信第六感,也不相信什麼心電感應。
但在聽到腳步聲時,她居然沒有感受到一絲恐懼。就連把偃師護在身下,她也沒有為自己的安危擔憂過。
這樣形容可能略顯誇張,但如果這幾個月她的人生是一部悲劇電影,在她從偃師身下抬起頭時,她就終於看到了電影的結尾。
柔和的歌聲響起,歷經苦難的人終於獲得幸福。
觀眾感動落淚,紛紛起立鼓掌。而她,這部悲劇的主人公,終於可以鞠躬謝幕。酸澀的葡萄被釀成甜蜜的酒腋,以前忍受的痛苦終於有了回報,往曰她的淚也沒有白流。
這部痛苦的故事的結尾,是一個男人的長靴。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熟悉的英挺面孔。
她早已經厭倦了哭泣,也厭倦了軟弱的自己。但在這個男人的懷裡,她是不是終於可以做一個撒嬌的女人,一個委屈的孩子?
他肯定會心疼她的。
就像那天在宮裡,他抱著落淚的她在肩頭,一路走回了寢宮。
“喂,小子,你抱著我的女人做什麼?”男人彎下高大的身軀,單膝跪在地上。粲然一笑,像從天而降的守護神。
帶著笑,摸了摸她的臉,低聲:
“瘦了。”
“……”就這一句話,便足夠了。
她知道他懂得她心裡的苦。
他終於回來了。
偃師愣愣地任由男人將斐一從他的懷裡扯走,腦中突然閃過,先前斐一對他說過的:“……守在邊關的,是我們斐國最優秀的將軍。”
那時她臉上的笑容,和這男人嘴角的笑,如出一轍。
太過相似,似乎……並沒有別人揷足的餘地。
而他在這一瞬,就是那個“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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