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麼看?快吃呀!”
凌晨的紐約,不見了壅塞的街道和奔竄的行人,有種不真實的懸浮感。
小女孩穿著大到遮住手指的外套,把一盒蛋糕遞到邁蘭面前。
廢棄的碼頭,兩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坐在一起,四條腿垂在空中,隨著腳下的海浪一晃一晃。
“荊夏……”邁蘭捧著蛋糕,揉了揉額角的傷口,有些難過地囁嚅道:“以後……可不可以別偷東西了,我、我會想辦法掙錢……”
“掙錢?”剛剛還是一臉笑意的小女孩立即變了臉色,指著邁蘭手上青一塊紫一塊地地方問,“怎麼掙?跑去給那幫霸凌弱小的人渣當‘人肉出氣包’?”
荊夏氣呼呼,用袖子擦了擦被海風吹得麻木的鼻子,見邁蘭可憐兮兮地垂著頭不說話,一時又心軟下來,摸出一盒火柴遞給他道:“這個蛋糕是一個很好很好的警官送我的,不是偷的。”
“真的?”邁蘭抬頭看她,湖藍色的眼睛里泛起晶亮。
荊夏被他這樣軟萌的眼神瞧得心軟,伸手摸摸他的頭,保證道:“真的!騙你變小狗。”
男孩笑起來,笑容牽扯到嘴角的傷,有些說不出的滑稽,逗得荊夏也跟著笑起來。
“喏~”荊夏把火柴塞到邁蘭手裡,“沒有蠟燭,就用這個吧。”
男孩點點頭,抽出幾根火柴划亮,抓在手裡許起願來。
火苗散著淡淡的光,微弱而渺小,像兩人身後模糊不清的城市燈火。
月光投下來,映出地上兩個靠在一起的小腦袋。
眼前的男孩虔誠地許願,連火柴快燒到盡頭都不知道。
“嘶——”果不其然,邁蘭不小心燙了手,荊夏在一邊大笑。
“許了什麼願?”荊夏湊過去,笑嘻嘻地問。
邁蘭眼神有些躲閃,不說話,分出一根小叉給她。
“等我長大了,我也賺錢給你買蛋糕。”他說,全然不知一抹緋紅爬上了自己的耳廓。
荊夏一邊吃著蛋糕一邊點頭,端著架子道:“那你要掙很多錢才行,我吃很多的。”
“我吃得少,”邁蘭傻傻地著急,把蛋糕往荊夏面前推,“我以後還可以吃得更少……”
荊夏愣了愣,被他的傻話逗得笑痛了肚子。
她轉頭,就著月光端詳男孩的側臉,覺得今晚的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夢。
這座巨大而繁華的城市擁有漫天迷離的燈火,涼得像一座曠野。
而頭頂一輪清澈透亮的月,把兩個小小的人影拉得老長。
那是這座曠野里,唯一的溫度。
……
“嗯唔……”
耳邊傳來微弱的聲音,聽不清字,像略重的呼吸。
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霍楚沉握著荊夏的手,俯身過去,在她耳邊輕輕地回了句,“我在。”
一開口,聲音是抖的。
荊夏還是閉著眼,口中無意識地呢喃。
等到霍楚沉湊近,才發現她哽咽著,口口聲聲喊的卻是“邁蘭”的名字。
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捏了一把,憤悶酸澀,然而他顧不上計較,只靠坐在床頭,俯身把人摟住。
“不怕,沒事了,我在。”
霍楚沉輕輕揉著她的肩,直到把她完完全全地擁進懷裡,才覺得安心了一點。
荊夏終於醒了。
起先還有些恍惚,只是嗚嗚咽咽的喘,等到看清了面前的人,夢裡表露的那些驚慌和脆弱就被一種他所熟悉的冷漠取代了。
她不哭了,也不說話,掙扎著要從霍楚沉懷裡出來。
他怕再刺激到她,不敢太強硬。任由荊夏掀開被子,赤腳下了床。
她悶頭往外走,霍楚沉從後面拽住了她的手。
“荊夏,”他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語氣。
而荊夏聽到他的聲音,先是身體一僵,手就像觸電一般,猛然將他甩開。
動作太大,甚至把自己帶得踉蹌幾步,險些摔下去。
好在霍楚沉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別!”荊夏喘息劇烈,臉色蒼白,彷彿說出那個字已經用盡全部力氣。
他緩緩放開扶著她的手,聽到她聲音緊繃地說了句,“別碰我……”
說完,又像遊魂似地悶頭往外走。
“荊夏!”霍楚沉一步跨到她面前,用身體擋住她的路,垂眸凝視著她道:“我已經安排了人手去海里搜救。”
“你?”荊夏抬頭看他,嘴唇發青,眼神犀利而嘲諷。
從小到大,她有過的東西本來就不多,所以荊夏從不貪心,相信知足常樂。
可現在她才知道,有些東西彷彿命中注定,不是珍惜就能留得住。
霍楚沉深深地閉眼。
他知道,現在無論自己說什麼,她都不會信,但他還是耐著性子,盡量平靜地道:“他看我的眼神……我以為他有槍。”
荊夏一愣,而後笑起來,看向他的眼神卻毫無笑意,冷得像淬了層冰。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雜亂的呼吸攪動神經,讓視覺都變得混亂起來。
照片里那個眼睛里有星星的洛希,記憶里那個會烤蛋糕、會在她狼狽的時候抱著她,叫她“寶貝”的男人變得那麼陌生。
讓她怎麼都不能跟面前的這個人聯繫到一起。
“霍楚沉……”她開口,眼中蓄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肯讓它落下來,“我從沒有哪個時候,像現在這樣後悔過。”
“我後悔當初的猶豫,我後悔沒有早一點把指紋交給邁蘭……”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斷斷續續,“如果我沒有對你……”
荊夏一頓,沒有再說下去,而是釋然地笑了笑,喃喃道:“沒有了,現在都沒有了……”
沒有憐憫、沒有內疚、沒有心動、沒有妄念……
也許文森說得對,眼前的男人不是她用濾鏡美化出來的洛希。
他是霍楚沉,是遊離在紐約黑手黨之外,也可以為所欲為的軍火販;是為了自己活下去,可以濫殺無辜的人。
在這個漩渦之中,她一腳踏進去,以為保持理智就可以全身而退。
可是現在她知道她錯了。
錯得離譜。
荊夏不再說什麼,只試圖再次推開霍楚沉,腕子被男人拽了一把,又差點摔下去。
霍楚沉扶住了她,這一回,男人很強硬,單手將她攔腰抄起來,直接扔回了床上。
荊夏反抗,但到底是沒什麼力氣,只能任由霍楚沉欺身過來,一隻手扣住她的腰,一隻手掰過了她的臉。
目光交匯,他迫使她看著自己。
“荊夏……”
她看到那雙黝黑瞳眸里壓抑著的怒意。
霍楚沉緊緊攫住她,咬牙放緩語氣道:“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對邁蘭開槍,不是我的本意。”
“還有瑪塔……”
荊夏一怔,眼神微動。
“對於這件事,我也想說,南諾和FBI都搞錯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個誤會,真兇是誰,我也在查。”
扣著她下頜的手在抖,他知道自己看她的眼睛里,有從未有過的迫切。
他從不向人解釋什麼,因為這隻會讓他看起來顯得軟弱。
可他還是放緩聲音對荊夏道:“我會補償你,我會找到兇手,我會幫你報仇。”
面前的女人沉默,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唇。
她在哭。
儘管她努力強忍,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洶湧。
霍楚沉突然覺得心裡很憋悶。
他沒怎麼見過她哭。
唯一的一次,還是之前他借著竊聽器的事,故意在邁蘭面前叫她難堪。
不過就算是那個時候,她也只是輕輕地啜泣兩聲,絕不是像現在這樣哭到幾乎哽咽。
於是他憋著一股氣,擰著她的臉將人禁錮在身下,然後伸手,近乎粗暴地拭去她臉上的淚。
他見不得她哭,特別還是為了別的男人。
嫉妒和憋屈,這兩種他之前極少體驗的情緒,現在竟然折磨得他近乎失語。
“霍楚沉……”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一陣煙似的沒有力度。
她在他身下抽泣,一字一句地道:“我恨你。”
霍楚沉心頭泛酸,臉上卻毫不在意地呲笑,“那好啊,我就在這裡,我等你來報仇。”
面前的人終於有了點生氣,她看他,眼中滿是冰冷和倨傲。而眼角的淚彷彿也化身寒刃,恨不能將他刺得千瘡百孔。
霍楚沉深深地蹙眉,替她抹去根本止不住的淚。
她說她猶豫過,她說她沒有一開始就把東西交給邁蘭。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原本應該讓他高興的話,現在卻讓他格外無奈和失落。
他們的關係彷彿走入了一個背對背的怪圈,他越是拚命往前走,中間的那條鴻溝就愈發難填……
不甘和憤懣讓他喘不上氣,霍楚沉俯下身,扣住荊夏的后腰,另一手扶著她的後腦,重重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