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火葬場(快穿) - 輪迴五:明鏡缺(63)師徒緣

鋒利的劍尖直指劍主的脖頸,幾乎能感覺到其上縈繞的煞氣正躍躍欲試地舔舐著他的皮膚,不遠處是妖王斜睨的視線。
“哈,哈哈哈哈……”劍主被迫半揚起頭,低笑時震動的喉嚨幾乎要擦上巨闕的利刃,可他卻渾然未覺。半晌,他止住了笑,“為師是不是該誇獎妖王一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呢?”
“青出於藍?孤可擔不起劍主的這句誇獎。”妖王挑了挑眉,額心的紅痕更添春風得意,“不過是尋常水準罷了。”
“好,好啊。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這孽徒一直以來不露圭角,捍衛為師的自尊?”玄明怒極反笑。
“孤說了,劍主合該為自己的口不擇言道歉。”聽到那句“孽徒”,琚翔眉心微皺。長劍毫不客氣地破開化神修士淬鍊到極致的肉身,在脖頸上留下一道血痕。
“琚翔,好歹你也曾在天衍宗呆過數年,在眾人面前行過拜師禮的,便是如此對待自己的師父?”吟鼎峰峰主看不過去,不滿地指責道,“果然妖族不論如何教導,也不可能懂得該有的禮義。”
“何謂禮義?與自己的徒弟不清不楚為禮,堂而皇之地指責旁人同他一般齷齪便是義了?只是孤倒是不知,自己何時行過拜師禮。”琚翔緩緩收回寶劍,“你們口中的那個晨曉峰弟子阿翔,早就死在第一次下山遊歷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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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真正樣貌平庸的阿翔,不過是一個名不了見經傳的小門派掌門的獨子。幼時有邪修屠了該門派滿門,若非是他被父母藏於暗室,又得天衍宗門人路過相助,恐怕也難逃一死。此後,幼童的心中埋下了對於這天下第一大宗的嚮往之情。宗門被毀,幼童的生存都成了很大問題。但他始終不忘父親曾欣喜地誇讚他根骨絕佳,或許可重振宗門。誰也不知如此幼小的孩童一路上究竟經歷了多少坎坷風霜,更不知他背後的血淚深仇。等到他再次示於人前時,是他有幸拜得修真界最負盛名的玄明劍主門下。
若是這僅是寫在話本中的故事,後續應當是一帆風順,扶搖直上。
可惜,人生並非話本中寥寥數語的故事,也遠沒有那般大快人心。
少年的躊躇滿志,就如同握在拳中的清水,很快便一掃而空了。他失落地發現,自己那身曾令父母讚不絕口的天賦,在晨曉峰的一眾天之驕子之間再平凡不過。他日日不眠不休地努力,也及不得師兄師姐們當年的半點成就,更沒有殷實的家境可為他提供增進修鍊的靈丹或是法寶。
在劍主眼中,阿翔不過是自己門下一個格外普通的弟子。不,或許劍主根本就不認得自己的這位弟子。當年收徒時恰逢劍主外出雲遊,若非是宗主當初不滿於玄明多年不收新徒,執意要晨曉峰收下一名弟子,恐怕阿翔也不會得此機緣。就連行拜師禮時,也是由劍主的大弟子代為主持的。少年拜師幾年,別說是劍主的尊容,就連他的一片衣角都不曾見過。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阿翔想起幼時學過的話不由心生惶恐。
可嘆人比起接受自己生來平庸更難的,是誤以為自己是衝天鴻鵠,可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只誤入鳥群的燕雀,無論如何追趕也不過徒勞。
不過這巨大的落差反而督促著少年更加勤勉努力。只是那時的阿翔不會料到,自己的一生何其短暫,甚至等不及一睹師尊的風采,聽不到師尊對自己的一句誇讚,更來不及為自己的父母報仇雪恨。
少年趴在懸崖下的萋萋荒草之間,胸口被妖獸的利爪刺個對穿,手中卻仍牢牢握住自己的長劍,甚至不忘絞動劍刃徹底粉碎妖獸體內的妖丹。
瀕死之際,往事若走馬燈在眼前浮現。阿翔察覺到有生人靠近的氣息,可是他太累了,已經睜不開眼。
無人知曉那日午後曾發生過什麼,正如同無人在意曾經的阿翔在宗門內的所作所為。
但很多人卻都清晰地記得,那個看起來分外平凡的少年,自歷練歸來並改名“琚翔”之後,就如同破開外表的璞玉,尋常再難比肩。漸漸地,他甚至成為了同門中最有望繼承劍主衣缽的後起之秀。人們稱讚他的劍術精妙絕倫,卻再不記得他也曾同外表一般庸庸碌碌。
一個邪修的門派被滅,眾人除了感慨一句罪有應得,也很快便將此事拋於腦海之外。
更不會有人知道,真正的阿翔少年,早就死在了一個同他本人一般尋常的午後,潦草地結束了自己短暫的一生。
行過拜師禮的是阿翔,以身為劍主門下弟子為榮的也是阿翔,本就同眾人面前的妖王沒有半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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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包艾峰峰主不贊成地質問道,“即便妖王陛下不曾拜師行禮,但你頂替晨曉峰弟子多年,當年尚能喚劍主一句‘師尊’,難道如今得了勢就能翻臉不認人了嗎?”
妖王勾起殷紅的唇角,看向劍主時的目光帶著戲謔,“不如請劍主捫心自問,孤可曾喚過你一次‘師尊’嗎?”
彷彿是數九寒冬時當頭澆下的一盆冰水,心魔層生的玄明卻在滿腦紛雜的低語聲中罕見地找回了些許清明。
“原來,你早就盤算好了……”一字一句艱難地從銀牙中擠出,“狡猾的狐妖。”
不遠處的顏洵有些失神。
她想起在天衍宗時,琚翔從未親昵地叫過她一聲“師母”,而是恭恭敬敬地稱呼她為“仙子”。那時她只當是驥子龍文的微小怪癖,如今想來,怕是他不願承認自己同師兄曾經的道侶關係吧?就連玄明劍主,琚翔也一直客氣地以“劍主”相稱,從未喊過一句“師尊”。
誠然,不論是曾經身陷囹圄的大妖,還是如今的妖王,以琚翔的傲骨和修為,都斷不可能認劍主為師,更何況此人還曾是他最是妒忌的情敵呢?
只是顏洵更為意外的是,原來這隻狐狸對自己竟如此蓄謀已久,似乎並非她以為的日久生情。
相比起顏洵心中的點點漣漪,玄明則顯得尤為激動。
好不容易平靜的頭腦突然傳來聲哄堂大笑,那聲音愈加響亮,彷彿不單單隻是他腦海中的臆想。四周看向他的視線仿若一把把尖針刺入他的皮膚,嘲笑著他的愚昧無知。
鬱氣凝結在胸口,堵得玄明不上不下。他沒有留意到自己的異樣,更聽不見周圍傳來的低呼聲。
滾燙的鮮血順著劍主那雙紅瞳淌下,在玉白的臉上滾過,格外刺目顯眼,仿若魔族降世,詭異的氣息彷彿是片陰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不好,劍主的入魔之症更加嚴重了。”宗主低語一聲,示意身旁的五名峰主。
不過,還未等這幾人展開行動,早有一人先行一步制止了瀕臨崩潰的劍主。
巨闕劍背出其不意地敲向劍主後頸,竟然輕易就得了手。
玄明身形一晃,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不止如此,只見他臉上淌下的血淚彷彿被吸引一般,逆流入眼眶。就連眉宇間的戾氣都全然消褪,彷彿還是那個光風霽月的正道魁首。
天衍宗幾人見狀,絲毫不敢怠慢,忙運轉手中的法器,將已然暈厥的劍主困在其中。
“多謝妖王陛下幫忙。”宗主抱拳看向琚翔,“今日之事實在抱歉,他日天衍宗定有所補償。”
“那孤便等著了。”琚翔挑起一側長眉,將寶劍收回掌心,“巨闕劍以煞氣為食,自然也會吸收劍主身上的些許邪氣。”
“在下便代劍主謝過陛下了。可惜劍主如今昏厥,若是他如今清醒,定然也會感謝您的一番好意。”
“希望如此吧。”琚翔似笑非笑地提點道,“不過此法僅為權益之計,心魔入腦還需自救才行。”
“是啊……”宗主又寒暄了幾句,而後看了眼顏洵,向兩人道別,“我等急於趕回宗門,還望妖王同王妃見諒。”
“顏洵師妹,保重了。”
顏洵悵然地目送駛向遠方的飛舟消失在層巒迭嶂之間,耳邊尤彌留著宗主臨行前的最後一言。
今來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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