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火葬場(快穿) - 輪迴五:明鏡缺(17)善惡

“我花了一千年化形,又花了一千年才將將摸到凝魄的門檻。”顏洵還記得僅剩她一人存活時,黑蟒看著四下橫躺著的修士屍體,蒼白的臉上流出的那滴血淚,“兩千多年了,我一心向道,從未有一刻殺生,如今竟然破了戒……”
顏洵那時才知道,所謂的妖族,並非便全是惡妖。應當是天道有意嘉獎,同人修一般,那些心懷善念的妖族實則修鍊得更加順暢。只可惜,大多數妖族都不能控制本性中的嗜血,只能以惡養惡,用無窮無盡的殺戮來提升修為。
黑蟒悲涼的語調猶縈耳畔,“可是,我死去的孩兒們又做錯了什麼呢?明明是你們這些人修先搶走了我的寶貝。難道只因他們是妖,就要被你們殺害?”
他看向奄奄一息的顏洵,臉上帶著決絕的殺氣,“一報還一報吧。左右我的善業已破,此生怕是無緣踏入凝魄了。可惜就差了那麼一點……”
也虧得當時倉措佛子正巧路過,才殺了黑蟒,救下她的性命。
顏洵在養傷時總是忍不住去想,就算那蛇妖先前同他們幾人打鬥時已經耗費了不少妖力,但他同佛子還是差著一個小境界的實力差距。先前在天下大比上,她對佛子的實力早已有所了解。故而,當時的黑蟒究竟是有意尋死,還是技不如人,確實有待商榷。
可是他當時說出的話,以及籠在他全身肉眼可見的憂鬱,確確實實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甚至讓她一度對所固守的本心都產生了遲疑。
所有的妖族,便全都是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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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即便說了不會殺生,如今的黑蟒也並未手下留情。
不過今時勝之往日太多。
當年他們幾人紛紛拿出了最好的法器抵抗黑蟒的攻擊。剩下幾人都來自些小門派,甚至還有一名散修,手頭自然也沒有什麼太好的法寶,在化形期的大妖面前脆得如同片薄紙。也就是顏洵,憑藉著手中的一個高階法器,還能同黑蟒交手一二。
而今日,單是那幾位元嬰佛修所撐起的防護法陣,就足以讓他們抵抗多時了。
幾人都不敢大意,紛紛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圍攻蛇王。
萬戶千門成野草,只緣一曲後庭花。幻境之中,顏洵被壓制到了元嬰初期的修為。不過還好,她累積多年的領悟力不會消失,也足以讓問亶瑟發揮出更強的威力。
幾名僧人潛心誦經,半點不受兩方鬥法的影響。倉措佛子立於正中,轉動念珠的手同方才一般不急不緩,眼中是一片寧靜,不悲不喜。眼看著其餘幾人都敗下陣來,只有顏洵還在苦苦維持,佛子終於出手了。
一個靈力凝成的金色法輪自佛子身後隱現,越轉越大,當真是“摧破眾生煩惱、不滯於—人一處、圓滿無缺”。
蛇王被法輪的光芒所傷,又無法打破他們的法陣,乾脆化為黑蟒原形。他通身的妖氣瞬間暴漲,讓人瞬間心生惶恐和懼意。
佛子低眉誦經。圓潤悠揚的誦經聲縈繞在每個人的耳邊,聲音不大卻格外有力,人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顏洵也不敢怠慢,配合著倉措佛子的攻勢。一曲單于暮烽起,扶蘇城上月如鉤。曲風陡然一轉,急促激昂了起來。
黑蟒終於難以承受兩廂夾擊,敗下陣來。他想要恢復人形,可惜由於妖力不足,只能勉強維持半個人身,壯碩的蟒身上滿是傷痕,露出裡面的粉肉。
他吐了口鮮血,懨懨地擺了擺手,“技不如人,你們走吧。”
“多謝。”顏洵終於鬆了口氣。
一旁的藍衣女子卻提出了異議。明明她已經虛弱得被旁人攙扶著,說出的話卻字字憤慨,“顏道友怎麼如此心善,對這妖孽還要道謝嗎?如今咱們人多勢眾又佔了上風,何不手刃這個妖孽,剷除禍害。”
“若是我說,我此生從未做過任何害人之事,恐怕你們這些人修也不會信的。”黑蟒輕笑了一聲,那雙狹長的眼微微闔起,帶著聽天由命的低落,“算了,早就料到終有此日,你們動手吧。”
“死到臨頭還要……”女子看不慣他這副態度,剛要再說幾句,被顏洵打斷了。
她伸手攔住躍躍欲試著要動手的幾人,恭敬地向蛇王行了禮,“閣下不必妄自菲薄,我是相信您的。”
“顏道友,你怎麼能信這些孽障?”藍衣女子被顏洵拉住,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說,“你可知妖族大多巧言令色?若非如此,當年……我們全家也不會被下山覓食的妖族殺害了。”
看著女子怒瞪著的雙目中清晰可見的淚花,顏洵有些錯愕。這是她先前不知道的事情。想到當年遇到蛇妖時,也是這個瘦弱的女子拼著最後一口氣刺傷了黑蟒的下腹,最後含笑著死去。
且持酒滿杯,狂歌狂笑來。原來是仇恨一直支撐著她,直到氣絕。
顏洵突然不知該勸誡了。不說是藍衫女子切身的血海深仇,便是其他人,也大多接過剷除惡妖的委託,親眼目睹過那些妖族犯下的罪孽。
但是,當真要因為一群人的罪惡,去否認一整個族群嗎?那些一心向善的妖族又是何其無辜,不得不背上莫須有的罵名。
就算是凡人之中,同樣也有燒殺搶掠的惡人。這世道何曾是非黑即白呢?
“阿彌陀佛。”倉措佛子從容淡然的聲音打破了膠著的氣氛,“不知諸位可知漸源仲興禪師的公案?”
潭州漸源仲興禪師,在道吾為侍者。因過茶與吾,吾提起盞曰:“是邪是正?”師叉手近前,目視吾。吾曰:“邪則總邪,正則總正。 ”師曰:“某甲不恁么道。”吾曰:“汝作么生?”師奪盞子提起曰:“是邪是正?”吾曰:“汝不虛為吾侍者。”師便禮拜。
倉措佛子繼續補充道,“邪人說正法,正法也是邪;正人說邪法,邪法也成正。故而,‘若見一切人惡之與善。盡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善根無二,佛性無二。’”
眼前的景色如同倒映在湖面上的光影,倏地被外物打碎,模糊成了一團。佛子的聲音漸漸遠去,顏洵只覺得身處在大片迷霧之中,尋不到出路。可她知道,這恰恰證明她已經破開了第一重幻境。
幻境之中倉措佛子所云的那一番話,真的是他所說的嗎?其實那是她的本心尋覓許久得出的答案罷了。
迷霧漸漸淡去,她的本心前所未有地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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