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盯得久了,連昭的眼眶泛紅。聽了帝君的話,他才將將反應過來,甚至顧不得眾人的目光,直接破空來到兮瑤面前。
白衣的仙人俯下身,顫抖著將倒在地上的女子抱在懷中。他垂首,那雙向來疏離的琥珀色眼眸似是化成了一汪春水,帶上了同“阿照”相似的繾綣。連昭張了張嘴,終於將那個含在舌尖無數次,卻又不曾念出的名字吐了出來,“瑤瑤,你堅持住。”
兮瑤強撐著睜開眼睛,朱唇微動,卻聽不到任何聲音。連昭這才發現她被施了禁言術,急忙為她解開。他不斷自責,若是他方才離得近些,若是他沒有忽視兮瑤的異樣,看懂了她的求救,是不是如今這化仙陣早就生效了?
兮瑤氣若遊絲,“仙尊……我不欠你們什麼了。他們……殺了阿炎。這世上我也沒有牽挂了。”
“怎麼會沒有牽挂?瑤瑤,你還有我,還有你的阿照。”連昭急切地抱緊她越來越冷的身體,像是想將自己的溫度也傳遞給她一般。他有些遺憾,似乎從未聽兮瑤喊過他的名字,一直都是斯抬斯敬的一聲“仙尊”。可如今他再不想做什麼“仙尊”,更想成為她的“阿昭”。總歸都是同一個人,不是嗎?。
兮瑤卻無情地戳破了他的妄念,“你不是我的阿照。”
大抵是迴光返照,她這句話說得格外有力,如同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捅入了連昭的心。撕心裂肺的感覺攀升至頭頂,仙尊只覺得自己也體會到了剜心的痛苦。“不是這樣的,瑤瑤你堅持住,總會有法子的。”
他不願這最後一縷生氣從兮瑤的身體中溜走,旁若無人地祭出招魂幡,想要留住兮瑤的魂魄。
赭紅的幡旗帶著遮天蔽日的姿態無風而揚。仙尊不願放下懷中的瘞玉埋香,只單手成訣,口中念念有詞。可惜方才為化仙陣耗費了大量的修為,如今又強行祭出招魂幡,就算是連昭也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連昭,你這是在做什麼?你可知有多少人正在看著?如今正是在鳳族的領地上,你當真是瘋了不成?”司命驚疑不定地向他密語傳音,想要喚醒陷入魔怔的老友。
雲安公主方才蘇醒,就被人送回了寢宮。是以不少人又將目光投向了浮雲台上的兩人。若是方才他們還搞不清仙尊在做什麼,如今看到招魂幡便都明白了。更何況鳳族本就對兮瑤帶著敵意,懷疑她來路不明。如今看到公主的未婚夫竟為了旁人招魂,若不是礙於連昭的地位,他們恐怕一早就沖了上去。
但連昭早就顧不得這些了。他無知無覺地催動著招魂幡,血絲爬上了淺色的眼瞳,彷彿要滴出血來。
“咕——嗚——”
長空之下,有鳥影劃過,破雲而來。
眾仙皆抬頭仰望。只見一隻巨大的赤鳥哀鳴著沖向向浮雲台。赤紅的羽翼隨風飄揚,如同化為實形的火焰在熊熊燃燒。那雙眼是純粹的金色,如同天邊的烈陽,奪目耀眼,教人不敢直視。
有鳥焉,其狀如鴟而人手,其音如痹,其名曰朱鳥,其名自號也,見則其縣多放士。
不等他人反應過來,東華帝君已經起身,向著飛來的赤鳥遙遙一拜,“東華見過陵光神君。”
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執衡而治夏,其神為熒惑,其獸朱鳥。
南方朱雀,為樂之本也,五分其身,以三為上,以二為下,三天兩地之義也。上廣下狹,尊卑之象也。中翅八寸,象八風。腰廣四寸,象四時。軫圓象陰陽轉而不窮也。
眾神歸寂於洪荒,但就算是不曾見過,也能猜得出這鳥的名字。更何況,東華帝君早已揭曉了他的身份。眾人皆惶恐地行禮,向這位不曾謀面的南方之神問安。
只一人無動於衷。
連昭仙尊對所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不斷用仙力催動著招魂幡,想要留住兮瑤的三魂七魄。
朱雀沒有猶豫,徑直衝向仙尊,待看清他懷中所抱的人後,發出了悲鳴。他想靠近,又唯恐滿身的烈焰燒到兮瑤的身體,只能在他們的頭頂盤旋,不斷鳴叫著。
神明震怒。屬於天之四靈的神威擴散開來,如同磅礴的浪濤打在身上,除了東華帝君,在場之人莫不難以承受,紛紛跪倒在地。有些修為差者已直接暈死過去。倒是連昭還記得護住兮瑤,勉強直挺著腰桿抵抗著。
東華帝君雖還立在原地,不過也已面色蒼白,“神君息怒。可是為了這位女子才重現三界?”
朱雀沒有回應他的問題。陵光神君向來我行我素,可以說是四方神靈之中最特立獨行的一位。
須臾,鳳族的六長老卻突然七竅流血,面部猙獰,彷彿在承受什麼難以言喻的苦楚。朱雀用那雙金瞳瞥了他一眼,如同看向死物。
六長老只覺得眼前的景象分外熟悉。他不停地高呼著,“族長,這就是那隻灰鳥!陵光神君就是那隻古怪的灰鳥。哈哈哈,我竟然妄圖燒死鳥族的神明。當真是罪有應得。”
連昭似乎終於注意到了周圍的鬧劇。他迷茫地抬起頭,看到了頭頂巨鳥的金瞳。或許是這目光太過熟悉,他不加思索便開口問道,“阿炎?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朱雀阿炎低鳴了一聲,眼中的不喜之色未改。修長的鳥頸揚起,沖著蒼穹長鳴,獨屬於朱雀的哀樂之聲響徹這片他掌權的土地,聞之讓人熱淚盈眶。
仙法未停,但招魂幡的旗幟卻已停止了擺動。隨著婉轉的鳥鳴,兮瑤的魂魄慢慢離開凡軀。
魂魄泛著淺淺的金光,卻長了副意想不到的樣貌。上半身分明還是那個芳澤無加的美人,但本應是雙腿的位置上,竟有一條蛇尾從裙擺之間伸了出來。
“瑤瑤,這是……”不等連昭弄清眼前發生的一切,那魂魄已經輕飄飄地向著朱雀飛去。
連昭強撐著起身,再次催動起招魂幡想要留住魂魄。
雖然還不明白究竟是怎樣一回事,但仙尊心中已經生出一種恐懼。若是任由魂魄離開,他恐怕再沒有找回兮瑤的機會了。
“連昭,放棄吧。陵光神君本就是接引死者,助人成仙的神明。在他面前,招魂幡只是面普通的旗幟。”東華帝君開口制止,可還是慢了一步。
朱雀只撲扇了一下翅膀,熱浪向連昭撲來,將他拘在其中,再不能近前一步。
人面蛇身的魂魄從未回頭,只專註地看著盤旋在半空中的朱鳥。朱雀輕快地叫了兩聲,籠罩在浮雲台上的神威才收了回去。
火焰化成的巨鳥轉身,纖長赤紅的尾羽如火舌,在碧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度。魂魄很快便飄到了他的身邊,似是坐在鳥背上,透明的蛇尾還同尾羽交纏在一起。眾人眼中不近人情的陵光神君甚至用自己的腦袋親昵地蹭著魂魄的面頰。
“咕,咕嗚——”朱鳥再次發出鳴叫,卻帶著說不出的快意。
朱雀最後一次回首,看向浮雲台上的眾生百態。羽翼再閃,浮雲台同整個鳳宮便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朱雀神火自然更甚於鳳凰之火,來勢洶洶,永世不滅。眾位仙人再顧不上其他,慌忙掐訣,力圖在火焰纏上自己之前尋得生路。
煙熏火燎之間,連昭仙尊看向上空,朱鳥揮動著翅膀,載著魂魄越飛越高。他仍維持著跪在陣眼中的姿勢,懷中抱著的是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
“連昭!還不快隨我走。”司命同東華帝君來到他的身邊,抓住他的手腕要帶他離開。
曾經的天外謫仙如今白衣落拓地抱緊手中的遺骸,執意將自己的臉深深埋在對方的脖頸之間。滿頭烏髮原本用一個玉環束著,如今早已不知脫落到了哪裡。熱淚從他冰雕般的臉上淌下,將湖藍色的深衣浸得一片濡濕。三千青絲之間,一根閃著銀光的情絲慢慢長了出來。
司命驚疑不定,“連昭,你這是?”
他雖常常同月老調侃,像連昭這般無情無欲之人恐怕一生都不會擁有情絲。
但總不該是現在。
仙尊緩緩起身,碎發在他眼前落了一道陰影,琥珀色的眼瞳竟然被血紅染透,“上窮碧落下黃泉,哪怕散盡所有修為我也要找回她。”
——————
同青玉神木的慘狀不同,三十三天的蒼穹之上,突然飄來了莊嚴肅穆的樂聲。天際間隱隱浮現出一扇石門,帶著古樸的氣息,上面雕刻著變化莫測的圖案。
三界之上,眇眇?羅,上極?上,雲層峨峨。這就是眾神歸寂的神界之所在。
朱雀載著人首蛇尾的魂魄向石門飛去,塵封多年的大門洞開,迎接他們的故友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