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曾離得那樣近,只隔了一層薄薄的窗帷。若是她當時掀開帘子,是不是就可以阻止這一切了?
林南嘉從未痛恨過自己竟如此懦弱而又膽怯,所愛之人就這樣為她慘死刀下,她卻渾然未覺。
她也曾從春去等到秋來,怨他為何不曾參加殿試,怨他約好了京城再見卻就此食言。
她怎麼忘記了,從小到大表哥允她的任何事情,都不曾讓她失望過。
他不來,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曾經的志向或是畏懼皇權,而是因為他永遠無法再來了。
她的小竹馬,永遠死在了他們最是情深的那一瞬。
東風蕭瑟,山盟成舊,單雁南飛悲寂寥,日下無雙空許諾,錯,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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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林南嘉掙扎著,從嘴裡擠出這句話,卻仍無法說出那個字眼,就好像只要她未曾說過,表哥就不曾離世。
“謝公子當時倒在路邊,身上都是被人打出的青紫痕迹。他當日著了一襲白衣,胸口的那道劍傷格外明顯,那些血,都快將白衣染成血衣了。”道長搖了搖頭,“可惜了,若是貧道早來一盞茶的時間,恐怕還是有救的。待我給他服下藥,也只能讓他勉強清醒了片刻。謝公子在得知貧道的身份之後,託了我叄件事:
一是他身上還有些許薄銀,請貧道隨意找個地方將他葬了。他說他得罪了了不得的大人物,為了避免家族受到牽連,早就自請除名,所以也沒有資格進入謝氏祖墳的。
二是路旁邊的柳樹下,有他的心愛之物,他希望同它一同下葬。
第叄件,也是最重要一件,就是他曾經的未婚妻被太子搶婚帶去了京城。他想托貧道去京城看看她過得好不好。若太子待她不錯,她也已經移情別戀,那自然正好。若是她處境凄慘,或是一心離開,他希望貧道能祝這位小姐一臂之力。
這最後一天,林姑娘一路而來應當也清楚了。”
林南嘉當然清楚。只是她原以為能再見到表哥,便是無法再續前緣,也能了卻她內心的牽挂,卻不曾想,他們一早就天人兩隔了。
她有氣無力地問出了那個思考了一路的疑問:“那謝玦允了道長什麼好處呢?閣下為了他的囑託甚至需要同皇家作對,定然不可能只是同情的緣故吧?”
“林姑娘倒是聰慧,”道長讚許地看了她一眼,“貧道一眼看出,謝小公子是天生早夭的面相,但命格不凡,乃是天人轉世,此生謝世定是要歸位九重之上,位列仙班的。”
“所以,道長是求表哥成仙后對你多加照拂?”林南嘉不太懂得道長說的這些辭彙,所謂的佛學道法、修仙長生的事情於她這樣的凡人而言,不過是話本子里的故事。
她有些恍惚。沒想到表哥自幼被人調侃是真童轉世,竟然一語成讖。所以,是不是命中注定表哥總會早亡,他們此生永遠不會有白頭偕老的時候?
“林姑娘說笑了。”霄凌道長哈哈大笑,“那些仙人最不喜歡的就是下凡歷劫時沾染因果。況且恢復真身的他們同凡世時本就是兩人,就算他會因著貧道這點恩情照拂一二,那同貧道所付出的相比,也微乎其微。”
“所以……?”
“所以說,謝公子對林姑娘當真是一往情深。貧道也曾遇見過幾個仙人轉世之人的求助,但他們在聽到我提出的酬勞后,無一不選擇拒絕。畢竟誰不想早日長生不老呢?”霄凌道長感嘆道,“貧道提出,要取謝公子的一魂二魄作為修鍊的材料。謝公子一口答應了。”
林南嘉恍惚間總覺得,霄凌道長的這個提議分明有乘人之危的地方。她暗自皺眉,“這對錶哥……的仙身可有影響?”
“不過就是在恢復仙籍前重入一次輪迴罷了。只是這次輪迴會失去落入人道的機會。貧道早就同謝公子說清楚了。”
林南嘉望向面前的孤冢,深深拜了下去。
玦表哥捨棄了自己的出身,捨棄了自己今生的前程和來世眾生渴求的仙身,就是為了讓她能得到一次重新選擇人生的權利。面對這樣的似海情深,她自問何德何能呢?
“林姑娘不想問問,謝玦公子帶著一同入棺的東西是什麼呢?”
她早就覺得無所謂了,同表哥的死訊相比,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意義。林南嘉只是機械性地重複著道長的話:“是什麼?”
“是一件比翼雙飛並蒂桃紋的嫁衣。同謝公子身上那件染紅的血衣纏在一起,倒有幾分大婚的味道呢。”霄凌道長別有深意地看著她,“可真是‘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呀。”
紅花掩日迎喜來,白麻隨風送悲往。嗩吶聲聲伴陰陽,十里奈何飲合巹。
紅衣黃土,荒山孤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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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嘉日日都會來這荒山上看謝玦。
霄凌道長走前,特意帶她去了趟謝府。短短一年的時間,舅舅同舅媽就老去了大半,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了不可泯滅的痕迹,熱鬧非凡的謝府也漸漸冷清了下來。
謝大小姐同謝二小姐早已出嫁。
向來溫婉大氣的大表姐嫁的是自幼有婚約的青梅竹馬,如今已經有孕在身。看著他們夫婦琴瑟和鳴的樣子,林南嘉失神了很久。
那是她未出閣時曾幻想過的同表哥婚後的場景,只是再不可能了。
有些傲氣的謝二小姐嫁了陳州知府。少女時期,她也曾說過要嫁天下最尊貴的男子。林南嘉被太子帶走前也曾見過她,二表姐看著她的眼神卻只剩下了同情。“你們都沒有錯,無論是你還是玦兒。不過是,有緣無份罷了。”
林南嘉跪在謝玦的墳前,拍開一壇陳酒。是去年他離京參加春闈時,她種下的那壇桃花釀。
可惜最後他們誰都沒有喝到。
她傾斜酒罈,將壇中美酒悉數倒在他的墳前。就當是他們共飲了此杯吧。
商信吹過她發間的掐絲桃花金簪,萬里悲秋常作客。
若是她當年沒有去摘這一樹桃花就好了。
霄凌道長走前,交給了她謝玦的最後一件遺物,是隨那隻玉鯉放在一起的一封信箋,當初被表哥放在懷中,還沾著褪成黑褐色的血跡。
紙面上是謝玦筆法追勁,細瘦如筋的筆跡:追風趕月莫停留,平蕪盡處是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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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到孤這裡來。”
林南嘉聽到背後有人叫她,嗓音清潤又熟悉,卻讓她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將最後一滴清酒滴落在黃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