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耀過來了。”
一直以來,丁鳴春給熊馮特傳遞的消息都是真的。從暗無天日的牢房裡出來,她馬上就來投奔了熊馮特,因為她和熊馮特的確有過一段曾經,也因為熊馮特是她那個孩子的親生父親。
她這一輩子生如浮萍,從來沒什麼事情是自己做主的。原生家庭慘淡,父親想要兒子,沒出生時母親就設法在醫院弄來一張男嬰的化驗單,生下來時就遭父親白眼相待,母親生自己時難產,被告知自此失去生育能力,所以丁鳴春小時候就貓嫌狗不待見。
後來被父親收了三千塊賣到貴西,是她作為物品被交易的開始。
再後來賣她的,是她自己。
養父吸毒,她好奇,偷了幾口,就上癮了,她沒有錢,也實在沒什麼可出賣,只好仗著一張漂亮的臉和年輕的身體招攬錢財。
鄰家也買過來一個女孩,長得也好看,跟她一樣好看,鄰家的那個叔叔買小女孩不是為了當女兒,是為了當老婆,那個叔叔只喜歡小女孩。因為那個人也騷擾過她,從10歲開始,長到16歲差不多發育好就停止了。
很奇怪,小女孩有什麼可喜歡的,沒胸沒腰沒屁股,頭髮都賴賴嘰嘰的,絨毛一樣,下體陰毛也不長,除了會尿尿什麼都不會,有什麼可喜歡的。
那個鄰居家的大叔真的很奇怪。
小的時候去找他,讓他摸一摸就能拿到幾塊糖,長大了給他上他都不上,神經病。
哦對了,那個被買來的小女孩叫歐文,小臉尖尖的,總有糖吃,丁鳴春小時候很嫉妒她。她們村子里被買來的小女孩很多,一般都很不招人待見,平時要做各種各樣的活,然後還總是吃不上飯。但歐文不一樣,她可以不掃地,可以不做飯,可以不洗衣服,她可以去學校讀書,然後每天都有鮮艷包裝的棒棒糖吃。
小時候丁鳴春這群小孩都很羨慕歐文。
所以都聚在一起罵她。
歐文會回嘴,她罵人也很兇,吵起架來還會咬人,說實話,丁鳴春罵不過她。全村沒有一個小孩能罵過她。
認識熊馮特就是16歲的時候吧……那時候他來收貨,長得文縐縐的,還扣個眼鏡,在這裡很少有人戴眼鏡,丁鳴春喜歡漂亮的男孩子,所以就跟他發生關係了。
雖然熊馮特癖好有些特殊,也不只和她一個漂亮姑娘發生關係,但那又怎麼樣,特殊也證明熊馮特真的和別人都不一樣,而且她也不是只和熊馮特一個漂亮男孩做呀。
但後來事情有些不一樣了,熊馮特開始對歐文上心,歐文那時候準備高考,像個瘋子一樣,居然想去讀什麼大學,這裡的女孩子沒有一個上完高中的,歐文真是太可笑了。
歐文越是不一樣,就越是吸引熊馮特的目光,丁鳴春之前並不覺得熊馮特真的很好很重要,但她發現好像有一個隱藏的競爭對手,要跟她搶熊馮特。
這個人還是大家都排斥的歐文。
這怎麼能行!
熊馮特立即變成了最好的人,他就是電!就是光!就是丁鳴春生命中的唯一!
所以丁鳴春滑稽而可笑的初戀就這樣開始了,不過熊馮特答應了。熊馮特的應答像是……像是宣告著丁鳴春和歐文戰爭的勝利方屬於丁鳴春,丁鳴春樂在其中,才不管熊馮特出於什麼目的。
聽說歐文考上了,但去不成。怎麼可能能去讀書呢,真是做夢,還不如做愛賺錢來的實際。
村子里來了一位新的年輕人,很好看,比熊馮特好看多了,但丁鳴春對他沒什麼興趣,歐文又不喜歡他,他也不追歐文,這樣就跟她丁鳴春也沒什麼關係。
只有歐文的長相能跟她相比,她打小比來比去比慣了,跟歐文無關的東西她也不屑一顧。
反正歐文也讀不了書了,那就得一輩子留在這裡,跟她一樣,跟她一起,多痛快啊,多好啊。
可是女人要是不會懷孕就好了。
她居然懷了熊馮特的孩子,而且她不知道自己吸毒對小孩也有影響,沒有人跟她講過這些,村裡的小孩夭折得早,也沒人告訴她是因為吸毒,正如沒有人告訴她歐文的養父喜歡小女孩是不可以的,小女孩是不能被那樣摸的。
丁鳴春真的很喜歡孩子,她做夢都想讓他活下來。
那段時間她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密切地關注歐文的一切消息,她全心全意地護著自己的肚子,只跟肚子里的小孩說話,連熊馮特也不喜歡見。
她甚至都沒發覺歐文竟然消失了一段時間。
再後來,她把孩子生下來,孩子的狀態很不好,她很害怕,還好那個時候歐文回來了。
丁鳴春控制不了,這裡懂的東西最多的,看書最多的人就是歐文,對,就是這個理由,她只能尋找歐文的幫助。
歐文真的很厲害,她什麼都懂,就連生產後的一些具體事項她居然都懂,丁鳴春產後身體一直都很虛弱,還是歐文告訴她如何調養。丁鳴春不知道產後一個月幾乎都會流血,是歐文給她買的護理包,還告訴她怎樣餵奶、照顧孩子。
丁鳴春記得曾問過歐文。
“這些都是你從書上看來的嗎?”
歐文眼睛眨了眨,像山丘尖尖上懸挂著的星星。
“是。”
“那你真的讀了很多書,你好厲害。”
歐文一開始沒說話,到洗頭髮的時候,丁鳴春感受到歐文拿著水瓢,將溫水緩緩倒在她的頭皮上。
“是啊,所以我才想出去讀書,讀很多書。”
“那我們比賽吧,看以後我們誰讀書多。”
丁鳴春記得自己那時候太想看見歐文的表情,於是把眼睛睜開了,蓬鬆的泡沫順著眼窩漫進眼睛里,激得她又把眼睛閉起來了。
“你別睜眼睛。”
丁鳴春至今也不知道歐文答沒答應和她的比賽。
這還是唯一一次丁鳴春沒有暗自跟她較量,光明正大地提出一個相對“公平”的比賽。
她是後來才知道,歐文在騙她,那些生產的知識根本就不是書本里讀來的,那是歐文的親身經歷。
歐文和更好看的年輕男人,她和那個叫白堇年的人有一個女兒,那個孩子的名字叫白池。至於詳細經過,丁鳴春不想知道,這是丁鳴春生命中少有的,不想掌握關於歐文的相關信息。
也許是因為她隱隱覺得,就是這件事讓歐文葬送了性命吧。
白堇年花名在外,一直傳出和一個雞,也就是跟她一個職業的女人有親密關係,甚至傳到了基地里,這些還是熊馮特告訴她的,後來傳出白堇年和那個女的生了個孩子。
丁鳴春怎麼也沒想到,和白堇年有親密關係的人竟然就是歐文。他們幾乎瞞天過海,把所有人都騙得團團轉。
再後來丁鳴春自己的孩子死了,她也不想活了,灌了瓶農藥下去,沒死成,被歐文救回來了。
歐文對她說。
“我這裡有一個小孩,跟你的小孩很像,但他也有先天性毒癮,他很虛弱,你願不願意幫幫他。”
歐文很卑鄙,把孩子直接抱給她看,就放在她床邊。那時候她還在漲奶,就習慣性地抱起他餵了幾口,這一抱,就再也沒撒開手。
丁鳴春拒絕不了,她不喜歡熊馮特,但是她真的喜歡自己的孩子。
她跟熊馮特在孩子死去后就互有默契地再也沒聯繫過。
過了一段時間傳出白堇年背叛基地的消息,丁鳴春想去基地看看歐文,但她在基地看到了高達坤,和高達坤身邊的那個女孩……那是,那是一張和她父親很相像的臉,她聽見有人叫那個女孩的名字。
丁鳴秋。
春秋不鳴。
相顧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