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鳥 - 欣然

市局裡林齊和陶昕冉面面相覷,沒有劍拔弩張的架勢,兩個人都挺坦然。但林齊知道陶昕冉的身份后,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唐景珏趕在這時候姍姍來遲。
在以前,讓唐景珏踩點上班,這簡直是謝琰東想也不敢想的事。
“隊長,白池她自己在家,不要緊吧。”
謝琰東問的是白池的傷,他當然不清楚唐景珏把人關了好幾天,銬子都沒下,他以為唐景珏僅僅是把白池帶回家而已,以保護的名義,誰知道小伍會不會捲土重來。另外,也提醒唐隊千萬彆氣昏了頭,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來。
可出口之後都愣了愣。潛意識裡都習慣了,唐隊住的地方是他和白池兩個人的家。
秦斌只聽了半耳朵,走上來問他倆:“你倆人嘀嘀咕咕說什麼呢?小池怎麼了。”
唐景珏斂目:“她沒事。”
“之前我跟你嫂子帶給她的風乾牛肉和小點心,她喜歡嗎?”
事實上他還沒來得及把東西交給白池,但唐景珏眼睛眨都不眨,乾脆答道:“喜歡。”
“你猜怎麼著,我跟宋伯明把陶昕冉和林齊拉到一塊對口供,林齊知道陶昕冉的身份后竟然哭了。” 秦斌說。
唐景珏垂下的眸子抬了抬:“他把陶宏量的事情告訴陶昕冉了?”
“還沒有,這會還哭著呢,他一哭陶昕冉也跟著哭,倆人一唱一和的,輪番抽抽,根本沒法說話,要不我跟宋伯明也不能等到這會,等他倆哭消停再問。”秦斌轉著手裡的中性筆,沖唐景珏商量:“還是我跟老宋進去,你跟琰東在外頭看屏幕?”
“嗯。”唐景珏答。
市局最近風水不大順,快叫水淹了,可能得找點屬土的東西壓一壓。先是張藍嵐,然後林齊帶著陶昕冉,一個個的輪著嚎,秦斌覺得他勸人都快勸出半個職業資格證了。
按照正常的思維,張藍嵐和陶昕冉哭都不難理解,但林齊太出人意料了,交代自己罪行的時候都沒啥動靜,反而看見陶昕冉他綳不住了。
秦斌不了解陶昕冉,但對林齊還是知道點,林齊這小夥子容易鑽牛角尖,心裡有事不放在明面上說,讓他情緒外放是個不太容易的事,可他哭成這樣,一定是心裡壓的大事被勾起來了。
幽閉的室內哭聲終於停止,秦斌看著倆人水汪汪的眼睛,他對著林齊說:“緩過來了?行了,把鼻涕眼淚收一收,以前也沒見你這樣過,怎麼了這是。”
林齊本來沒想哭的,即便哭也沒想哭那麼大動靜,他交代自己罪行的時候都忍過來了,怎麼偏偏在這會爆發了,他自己其實也挺納悶。
林齊用袖子蘸掉眼淚才開口:“我到那的時候,屋裡的人除了陶宏量都暈過去了,陶宏量看起來很沒有威脅性,我的目的是梁爭輝,而且梁爭輝他們暈過去顯然都是陶宏量做的,我就沒管他。我試了試梁爭輝的呼吸,那會人還活著,我就用帶著張藍嵐指紋的手套把他殺了,這事我之前跟唐景珏也交代過。”
秦斌默默聽著,林齊當他的面陳述這件事,表情還有些不自然,秦斌理解,畢竟是面對以前的直屬上司。
他坐在這和謝琰東一塊審問林齊有倆原因,一是陶昕冉除宋伯明以外就熟悉秦斌,提出要他在場,再來林齊的罪行已經塵埃落定,也就沒有避嫌的必要了。
“那陶宏量呢?他那管毒品誰打的?”秦斌又問。
陶昕冉一雙兔子眼,死死盯住林齊,生怕錯過什麼重要信息。
林齊說:“他自己打的。你們應該在梁爭輝他們體內檢測到一種類似於迷藥一類的東西,是陶宏量下的手。”
沒錯,除陶宏量以外,其他人體內都含有一種莨菪烷型生物鹼,是一種類似於顛茄鹼的中樞神經抑製劑。
陶昕冉坐不住了:“我爸怎麼會有迷藥?”
“那個年輕人給的,就是那個殺手,他給的。”林齊沖她耐心解釋:“梁爭輝是我下的手,其他人是陶宏量和那個殺手一起幹掉的。完事以後那個殺手跟陶宏量說,東西在梁爭輝懷裡。”
陶昕冉帶著顫音的哭腔,焦急地問:“是那份過量的冰?”
“嗯,”林齊從喉嚨里擠出低聲,“你爸,他其實知道劑量有多大,也知道一針下去會死,他是自願的……”
髒亂的客廳里仰著斷氣的梁爭輝一家,陶宏量坐在斷了襻子的馬扎,眼窩凹陷,臉上僅掛一層松垮的皮,深褶跟不上表情,自顧自地顫抖著。
“年輕人,看你跟他不是一路人,要是有緣,你能見到我姑娘,就給她帶個話。”
他熟練無比地排掉針嘴裡的空氣,針尖向上,微量液珠向上飛彈,陶宏量慢慢地把針頭扎進滿是紅點的胳膊里。
“我這輩子走到頭了。到這會能想起來的畫面……全是癮上來的時候,畜生樣,逼著我姑娘,打她,罵她,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我明白我的樣子有多嚇人,但我控制不了下一次。”
陶宏量身軀慢慢舒展開來,上臂抬起,落下,撐在雙膝上支起身子,渾黃的眼珠迷離起來:“還行,到這,就再也沒下回了。對不住什麼的,太輕了,估計她也不能稀罕。讓她別記得有我這個爸,她一輩子還長,好生活下去。”
陶宏量說得很慢,林齊知道,他這是在等散冰,是他最後的清明。
勁一上來,陶宏量開始氣喘,心臟蹦得厲害,跳出來似的,氣聲一下一下彈在喉嚨上,比堵滿煙灰的風箱還難聽。
隔著很遠,附近唯一的一所小學,響起歡揚的樂聲,學生們放學了。許是隔得太遠,林齊聽著是模糊,又像是這片混雜樓房中唯一的清音,搭著耳朵邊上咯痰的老腔,陶宏量粗喘著氣,沙渾的,嘔啞的,平滑的樂聲中蒙了層疙疙瘩瘩的翳。
“怨不著別人,都是我自己作的。我覺得人也挺複雜,我不是人的時候豬狗不如,但臨了的癮君子,也想為冉冉做點啥。我知道不配說這話,你遇見她就說,梁爭輝沒了,我也沒了,往後叫她自己好好過吧,再也不用記得自個兒有個吸毒的爹。”
眼球充血,跟正常人的神態完全不同,氣管發出的音像捏住吹嘴的氣球,臉猙獰著鼓圓,全力向外泵氣,黏連的喉腔如擠在一起的橡膠,餘下一點縫隙,擠出呲花的弦聲,嘲嘲哳哳,砰一聲,猝然破掉了。
陶宏量跟著哼出散學曲,是首很熟的《蝴蝶泉邊》。
小孩清亮高亢的聲嗓從學校統一發放,落回每個煙熏火燎的家庭里。
“那你為啥哭啊?”陶昕冉抽抽噎噎的,還是不明白林齊有啥好哭的,這明明是她爸的遺言,干他一個外人什麼關係。
林齊笑笑,帶著幾分懇求對陶昕冉說:“你能給我唱幾句《蝴蝶泉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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