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鳥 - 類卿

市局大廳里那塊飽經風霜的屏幕上是一張照片,13歲的李想。李想初中入學時扎一個馬尾,即使照片上臉色蒼白,顯得血氣不太充足,卻依然能看出是個堅韌自強的小姑娘。
謝琰東猛然跳了起來,他指著飽和度失調冒著哇藍光的屏幕道:“你們不覺得,李想長得很像張藍嵐嗎?”
秦斌刷一下彈起來,給了謝琰東一個腦瓜崩:“就你長眼睛了是吧!”
這種事怎麼能這麼大聲喊出來,謝琰東這個沒腦子的二百五,這不是故意戳張藍嵐的心窩子么。
因為昌平路案發現場的指紋,張藍嵐莫名其妙地被牽扯到殺人案里,但案發時,張藍嵐正勤勤懇懇地打卡上班,受害者死亡時她坐在市局焦頭爛額地整理檔案,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昌平路。
現場是被人打掃后又刻意布置的,那麼,年初那起殺人碎屍案或許也是,多出來的腳印和指紋……交匯點逐漸指向了一個人,林齊。
謝琰東後知後覺,不好意思地看著張藍嵐:“對不住啊警花,我嘴欠。”
“沒事。”張藍嵐真不在乎這點事,謝琰東嘴上沒把門的,她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但……她的個人感情問題不容摻假,也需要確認林齊究竟有沒有犯事。
“那殺人碎屍案那會,還有這次昌平路,林齊都在楓林嗎?”謝琰東調好語氣,盡量顯得小心翼翼地出聲問。
張藍嵐想了半天,表情很難看:“還真……都在。”
她摸起手機,想著如果林齊沒幹出違反法律和制度的事,就好好質問他,為什麼這種白月光替身文學的狗血戲碼會發生在她自己身上!
這明明是她閨蜜馮萌萌最愛的劇情走向!之一!
要是真的因為長得像李想才跟她處對象,這替身愛誰當誰當,反正他倆完了。
電話沒打通,林齊趕來自首來了。
張藍嵐看著林齊那張臉,沉鬱、糾結。
張藍嵐向來咋咋唬唬,現在來人站在她面前,她的音量卻放不出來了。吵不動,覺得心累。她往日里眉飛色舞的表情乍收,逐漸變得臊眉搭眼起來。
他倆恐怕真完了。
她走到林齊面前給了他一耳光:“你沒什麼要對我說的?”
“對不起。”
“姑奶奶他媽缺你這句對不起?”
張藍嵐坐那一下午,倆眼睛哭得核桃一樣,給市局的同事們都嚇得不輕。除了唐景珏,每個人都過來送溫暖了,也都被張藍嵐推回去了。
秦斌是林齊上司,得避嫌,他不能直接審,留在外邊給媳婦打電話,尋思問問怎麼辦,當一回知心大姐開導開導張藍嵐。
詢問室內,林齊還沒等唐景珏和謝琰東開口問,看他們調好設備后就自覺地開口,畢竟這流程他也熟,只不過以前坐在對面的是他自己。
“盜竊案發生的時候我還小,年齡和讀書經歷履歷表上都有,我就不贅述了。李想那個姐姐對我挺好的,教我英語教了挺久。是有一回,在回家路上碰見的梁爭輝,說是鄰居家的親戚,我那時候人傻,就信了。他問我隔壁什麼時間下班,什麼時間有人,我也都如實說了,幾天後李想就出事了,是被梁爭輝嚇死的。”
謝琰東看林齊語速跟趕航班一樣,讓他冷靜一點,慢點說,不急在這一分鐘兩分鐘的。
沒起到安慰的效果,林齊的語速沒減。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害怕,我也不敢跟別人說,那時候死亡對我來說是很恐怖的一件事,現在也是。我考警校當警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抓住他,為李想報仇。但是……在我有點能力想找到那張臉的時候,我發現那張臉在我腦子裡越來越不像人,像鬼,像怪獸,連五官和輪廓都對不起來。”
林齊的語氣斷崖式放緩,謝琰東也漸漸放下心來,最起碼不用擔心林齊說話把自己說缺氧了。
“遇見藍嵐,是個意外。她和李想很像,樣子像,性格也像,都是很熱烈的,很富有生命力的那種女孩。嗐,這跟案子無關,對不起啊,我重新理理。”
“也不是完全無關,張藍嵐的指紋還在昌平路。”唐景珏說。
謝琰東眼皮一跳,唐景珏這話很是斟酌,但按照謝琰東對唐景珏的了解,這不像是唐景珏會插的話。
“後來盜竊案一直被擱置,我知道查無可查,但還是不甘心,後來有人通知我,去那個殺人碎屍案的地址,就之前那個龍哥,還發給了我一張照片,是我記憶中已經變形的那張臉!但現場很乾凈,乾淨的意思,是沒有留下任何對嫌疑人有指向的證據。我鬼迷心竅,我……實在是太想抓住害死李想的那個人了。憑藉我自以為是的判斷,以為這個殺人碎屍案也沒有線索,死的人又不是什麼好人。我就找出以往留的模具,在現場留下了盜竊案的腳印,想讓事情鬧大一點,說不定安排更多警力就有新的突破口,就能抓住害死李想的兇手!”
唐景珏問:“你是因為內疚嗎?還是想讓自己安心。你是在他們死亡后才到達現場,還是說,殺害梁爭輝的過程你也參與了?”
謝琰東眼皮又一跳,這是不是隊長覺得上句話他說得不對,所以在這找補回來……很有那麼點恩威並施的意思。
冷光燈顯得很唐景珏那張臉更沒人情味了。
林齊聽著唐景珏的話臉色煞白,不知該如何回答。
坦白來說,他不想直面往事,親自追究自己的過錯。可當著前同仁的面,他也不能無恥地承認,他這樣做確實有很大成分,就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
林齊迴避了前一個問題,選擇接著陳述事實:“但我沒想到,事情又被擱置了,我想不通,為什麼不合併處理,指向性這麼明顯了,為什麼不重新調查那個兇手!我沒辦法,只能再跟那人合作。”
“因為對龍哥下手的人,來自於暗網。”唐景珏解答了他的疑問。
“暗網?不,不會,那個組織里的人怎麼可能匿名犯案呢?暗網的案子向來都鬧得很大,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們做的。”
林齊迅速否認了唐景珏的話,那起案件的行事作風不像暗網的手筆,那個人,也不像暗網的人。
可除了暗網的殺手,又有什麼人能將痕迹清理得如此乾淨呢?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一時衝動被別人利用,和與暗網勾結充當其保護傘這兩個罪名……
嚴重程度當然很不一樣。
唐景珏沒再補充解釋。
謝琰東接過林齊的話接著說:“所以這次,你也跟上次在現場偽造梁爭輝的鞋印一樣,刻意加了張藍嵐的指紋?”
“我只是想讓梁爭輝死的路上能記得,他身上背著李想這條人命。”
“李想和張藍嵐有什麼關係?你腦子有毛病……吧……”謝琰東忍著痛罵林齊的衝動,把即將出口的髒話咽了下去。
但這會,林齊以為說得差不多了,電腦光熄滅,他都準備從座位上起身了,卻又聽到唐景珏沒怎麼有感情的聲音,很意外的一句話,從這個唐隊長的嘴裡說出來更意外。
唐景珏雖然屬於楓林市局,但楓涇作為兄弟單位,老大秦斌又是這位唐隊長的師兄,林齊沒少聽秦斌褒揚唐景珏的豐功偉績。
以前對唐景珏的印象……大概是主動007不苟言笑的辦案機器,不近人情、玩命在崗的……畜生。
唐景珏問他:“你為什麼主動坦白?”
林齊主觀上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他剛才走進來只是想探探口風,但走到門口時手機屏幕亮了,是他和張藍嵐在遊樂場的合照,張藍嵐笑得很好看,臉色撲了夕照殘紅,像孩子手裡握著的紅粉氣球。
李想因為患有先天心臟病,伴隨長期的呼吸道感染,供血功能受損,臉色從沒那樣紅潤過。
“唐隊長還關心這個。”這問題的答案,林齊也避開了,他不想答。
驚訝的人不止林齊一個。
林齊的性格和處事方式,是屬於連謝琰東都不太喜歡的,向來拎不清公事私事,尤其是對個人情感沒有清晰認知的人。
謝琰東自覺還算知道唐景珏的脾氣,唐景珏對林齊這類型的人應該完全沒有好感,基本可以歸屬於話不投機那類。唐景珏對待嫌疑人突如其來的關心,大部分情況都是嫌疑人馬上就完犢子了,林齊又不到那個程度……
可是按常理來說,唐景珏是不會說廢話的,謝琰東思來想去,實在沒覺得這句話與案情有什麼聯繫。
謝琰東想不通,又不好直接問當事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問到秦斌頭上。
秦斌剛為張藍嵐排遣完心跡,好不容易哄得差不多了,又來一個“不諳世事”的愣頭青。他面對沒頭沒腦的謝琰東也沒打算客氣,諱莫如深地看了謝琰東一眼:“你們單身狗不會懂的。”
謝琰東無能狂怒,但拍完桌子之後發現……自己的確沒有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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