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珏接到謝琰東的電話:“唐隊,找到了,熊馮特把車拋在了河邊,馬勇和邱田晟的屍體也在。嗯……好,我這就帶他們回去。”
室內暈倒的邱遷和面帶微笑的馬秋林,氣焰囂張的熊馮特,邱田晟扭曲變形的身軀,以及最後的兩聲槍響。
這就是真實的貴西。
饒是唐景珏這種不外露情緒的人,此刻的狀態也很低沉。在來到貴西之前,楊遠征對馬秋林還是有過期待的。
唐景珏問秦斌:“師兄,在我出去的時候,馬秋林說了什麼?”
“他說……當年我們來貴西,說是收到白堇年線索那次。”秦斌手上的煙燃到了尾,燙了他手指一下,“是熊馮特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目的就是要引歐文出來。”
窗外的天色變得沉重起來,積壓了一整天的汽車尾氣在傍晚時分一齊迸發在雲層里,隨著雨水又回落到貴西這片土地上,落到每個人的身上。
顛簸泥濘的山路填滿了碎磚塊和石子,搖晃的車輛疾馳在陡峭的坡道上。熊馮特面色陰沉,回到基地的路上一言未發。
馬秋林……揭開了他最不想面對的事實!
他於歐文的相識早於白堇年許久,歐文像蘇南人,很像,他每次看見歐文總想起幼年時期家門口的小船,依水而建的白牆黑瓦,真是好看。
但自從白堇年出現之後,歐文就不再給他進一步的機會了,他很嫉妒。
歐文和白堇年具體的情況他並不知情,至少在當時,他毫不知情。之前他和歐文斷斷續續還有聯繫,但偏偏那一年,白堇年從警方的保護下重新投靠基地那一年,歐文就像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他不甘心,他模仿白堇年的行事方式,在貴西放出風聲,如果歐文還在貴西,她一定忍不住現身的。
得到歐文被捕的消息后他就開始期待,期待著把她帶出來重新見面的日子。兩年後的歐文將要去的那所監獄,他已經安排好了接應的人,只要歐文從死刑改判無期,讓他逮住換擋的間隙,他立馬就能帶著歐文遠走高飛,歐文將永遠只屬於他自己。
但他怎麼也想不到,由於邱遷的失職,他部署好的計劃再也沒有實施的機會了。他調查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邱遷忘記日期,歐文殺掉那個強姦犯,歐文被處死,一切都清晰明了,他知道他要報復誰了。
他單純地以為歐文是一時衝動,對強姦幼女的犯人深惡痛絕,畢竟……歐文的繼父就是這樣的人。
直到白堇年被抓,提出的條件是要見親生女兒,白池。
熊馮特那時才明白歐文的殺心是從何處而來。白堇年的孩子居然是女兒,叫白池,不是他自以為是從風海帶回來的那個男孩!是歐文和他的孩子,是那個強姦犯未遂的受害者!
他必須要找到她,必須把她拉進基地的深淵裡!
這一切本來沒有人知道的,馬秋林!馬秋林卻把他曾經的所作所為牽出一根引線,讓他以為忘了的那些記憶捲土重來,讓他記起歐文的死,讓他無比清晰而痛苦地面對,自己的手上沾滿了心愛之人的鮮血。
如果說他無惡不作的人生中還有一絲柔軟,那塊不大的面積上一定寫著歐文的名字。
但是那片土地乾涸、焦枯,名字的印記隨著龜裂的地塊面目全非了,同他心臟的任何一處都沒有分別,他再也找不到了。
貴西這片土地上,容不得一絲凈土,都一樣的。
“貴西……真的這麼可怕嗎?”謝琰東將兩個滿身鮮血的人搬出來,詢問已經下去半盒煙的秦斌。
煙灰抖了抖,落下來,落在混著鞋印和雨水的台階上,寂寥無聲。
“師兄,馬秋林要求跟師父通話,師父答應了。”唐景珏說。
秦斌的煙忽明忽滅,他不忍心告訴謝琰東他卧底時的經歷,他抬起眼,強逼著自己恢復那個秦隊長的模樣:“哦,那走吧,咱們一塊去看看,琰東你也來。”
“遠征,你桌子上還擺著我們那畢業照呢。”
“我的啊,我的在我老婆死以後就收起來了,沒臉讓你們看著。”
“你記得當緝毒警的時候嗎?我說毒品只要有一天在境內流通,禁毒工作就絕不能停止,我就一直在一線熬著,熬到死。”
“可是這太難了遠征,我不怕死,不怕他們抵著我腦袋的槍,可我老婆孩子怎麼辦!她在外省住著,我們夫妻常年分居,就這樣那幫人都能找到她。”
“遠征啊,你能理解我看到她在毒販子手裡頭是什麼心情嗎!我想著,就算了吧,憑什麼我一個人當英雄,讓她給我陪葬啊。我保護了這麼多家庭,不會讓其因為毒品妻離子散,可到頭來我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護不住,有什麼意思呢。”
“遠征,咱倆是一起宣的誓,站位都挨著,我的帽子是你給我戴正的。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忠於法律;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嚴守紀律,保守秘密;秉公執法,清正廉潔;恪盡職守,不怕犧牲……”
“你還記得,我之前寫下的,被掛在咱們班級牆上的話嗎?我說,我希望我死的時候,披蓋國旗,身穿警服,我畢生最大的榮譽,就是和肩章一起熔化在高溫下。我的骨灰和功勛永遠混合在一起!我將與我的使命生死不離!”
“遠征,這條路,兄弟走不動了。”
“你帶著我那份,好好地走下去!”
楊遠征沒說話,電話掛斷後,謝琰東已經淚流滿面。
絕對的靜寂,信仰從雲頂跌落,不會發出聲音,不作提醒,也不給人反悔的機會。
唐景珏、秦斌和謝琰東或許不能完全共情楊遠征的無奈與悲涼,但是他們會陪伴在楊遠征的身邊,在這條由前輩血肉堆砌而成的長城上繼續守護。
用生命,用忠誠,繼承前人的勇氣與決心,以堅定不移的信念做開山之斧,在嶙峋亂石中種出希望之林。
有無數與他們並肩作戰的同伴,總有一天,許下的豪言壯志會一一實現。
雖千萬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