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長走到我近前,皺紋縱橫的老臉上,泛著暢飲白酒後的潮紅。
“阿克暖河!這幾位可是山村來的貴客啊,是咱們西南地區著名的電視劇製作劇組。
了不得呢!我來介紹。
”阿克暖河是我在這裡的彝族名字,老村長給我運作的身份證上,就是這個名字。
我本想打斷老村長的話,讓他免了介紹,帶他們去附近其它地方采景。
但當我看到老村長嘴裡叼著的香煙和那位夏導演是同一個牌子“軟中華”時,我收住了拒絕。
老村長平時抽旱煙袋,他常誇自己家種植的煙葉好,比縣城賣得最貴的香煙還有口感。
可是現在,他嘴裡叼著“軟中華”香煙,老眼笑呵呵地眯成了一條縫兒。
他從一根由煙葉和白紙組成的東西里飄進了一種“人人嚮往”的檔次。
以老村長的生活水準,他捨不得抽60元人民幣一盒的軟中華香煙,哪怕他那位比他過日子還細的婆娘不反對,他自己也絕對不抽這種價格離譜的煙草。
但有一點,他卻很懂得這個“牌子”。
此刻,叼著這個劇組讓與他的香煙,他樂壞了,自己的“頭銜”又一次給自己的人生帶來了一片新天地。
他喝了點酒,至少這一刻,他肯定非常愛面子,彰顯權利的快感臨頭了。
“這位是我國著名的大導演夏導演。
這位是我國著名的大監製胡監製。
這……”老村長嘴角掛著酒足飯飽后滋溢的口涎,再要往下介紹時,突然傳來一陣飽含慍怒的咳嗽。
“咳咳咳……”那位和夏導演並肩站一起的焦佩鸞小姐,狠狠地白了老村長一眼。
老村長也是位“現今場面上”很懂套路的人,聽到那位女士不樂意,立刻就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了。
忙又對我說:“其實,重頭戲在後面。
接下來我要介紹的,可是一位貌美如花,西南少數民族女娃娃里最出眾的一位都比不過的才女‘焦佩鸞’小姐。
這位姓焦的女士,別看她中國話說得非常流利,她可是位國際友人,澳……澳什麼來著,反正是很有錢的國家,那國家老富呢!” “老人家啊!那是澳洲的澳大利亞,位於我國東南部海域的一個國家。
”夏導演急忙幫老村長打圓場。
那位焦佩鸞小姐,立刻掩口咯咯笑起來。
她滿意了。
我沒有說話,而是看著那些人從車上究竟會搬下一些什麼東西,而且從這些人搬東西時的氣力,警惕著有無特殊人混跡其中。
老村長的意思是,這個劇組要借用我的院子拍一部古裝戲里的情節。
我轉身回了竹樓,不想再聽那些只會浪費我時間的介紹和他們之前的相互吹噓。
尤其那個渾身帶著土生土長的中國氣息的女人。
第546章~自卑的老頭子~蘆雅和伊涼他倆快放學了,我今天告訴她倆,把老師也帶來一起吃午飯,最近家裡的蔬菜和瘦肉很多,需要多些人消化掉。
“浪費可恥”。
山村的大牆上,就用白油漆刷了一條這樣的標語。
這是村委會敦促村民們在日常生活中自律的。
但我知道,即使是這個村子裡面小賣部的掌柜,也捨不得把長了毛的鹹菜丟掉,而是扮上米醋和香油,給全家老小下任務指標似的吃掉。
劇組那些人折騰他們的,只要不拆了我的竹樓,我就給老村長一個面子。
那老頭這會兒最怕的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官威”受到挑戰,因為天外來客了,他非要以自己的想法給別人留個好印象。
這其實是一種自卑在作祟。
我在院子里的小竹棚燒飯,依舊是土豆燉豬肉,和野山菜蘸甜麵醬。
老村長坐在我的院門口,利用我的竹桌陪那幾位叼中華香煙的男人和自居華裔的女人說著話。
其它人卻忙碌著,他們在我的院子里,又是挖坑,又是支起架子,忙得不亦樂乎。
蘆雅和伊涼牽著女教師的手回來時,我已經煮好了一大鍋香噴噴的肉。
她們三個一進門,看到院子里儘是陌生人,老村長還坐在院門口陪一些人喝茶,就急忙跑上了竹樓,趴在二樓走廊的欄杆上,好奇地看著下面這些人。
我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燉肉,伊涼提著一竹籃洗王凈的野菜。
我們四個人,今天要在二樓的走廊將就著吃午飯了,因為桌子被老村長借去陪客人喝茶了。
“所有劇組都有,準備開拍。
”正吃著飯,卻聽到院門口夏導演喊了一句。
蘆雅、伊涼、女教師三個人,幾乎同時放下了碗筷,像待補的雛鳥般探出脖子,往走廊下看去。
剛才那位穿著黑色絲襪和紅色高跟兒鞋的焦佩鸞女演員,已經更換了演員裝束,成了一位手提寶劍、周身素裹的女俠客。
她在眾人的扶持下,晃晃悠悠上了架在院子一頭的梯子,然後撩起裙帶,把一根金屬鉤子掛在腰間。
“第九回,Action!”胡監製拿著一個山村串鄉小商販式的喇叭,小跑著遞送到夏導演跟前。
夏導演坐在小竹桌旁,急忙咽了一口茶水后,對著那位化妝成俠女的焦佩鸞女演員喊到。
“無恥淫賊,你哪裡跑。
看劍!”隨著女演員一聲呵斥,做了一個向上飛躍的假動作之後,她便嘩啦一下,順著預先搭好的鋼絲繩滑了出去。
只見她像被人提著褲腰帶似得,滑到半空時忙揮劍前刺。
結果,“轟!”的一聲,從搭好的鋼絲繩另一頭傳來。
我的心咯噔一沉,頓時有些惱火。
隨著爆炸聲,原本好端端的竹牆籬笆,突然崩碎傾倒了一扇。
“好,好強的劍氣。
好啊!哈哈哈……”坐在院門口喝茶的夏導演,立刻拍腿稱讚,一種無形的帶頭作用瞬間沸騰。
“好,好好,不愧是才女啊,有英姿,有氣勢……”一群人附和著嚷嚷。
焦佩鸞有點難為情,曖昧地瞥了夏導演一眼。
夏導演很是受用。
這一切,全被胡監製看在眼裡。
老村長仍然嘿嘿傻笑,酒勁兒未消。
“哇!她好厲害啊!那是什麼武器?”趴在二樓走廊欄杆上的蘆雅,托著俏皮的小臉,驚訝地問。
“炸藥。
那不是武器。
他們先在竹牆後面埋了炸藥。
這裡常有拍電影電視的劇組來采景,我沒上大學那會兒就見過。
”女教師拍拍蘆雅的後腦,笑她一臉幼稚的傻樣子。
我站起身子,從二樓走廊上望著院門口的夏導演。
胡監製看到了我的火氣,急忙不滿地對我揮手喊道:“看什麼看,不就一扇竹板子嗎,完事兒賠你錢,吃不了虧。
” “沒事,沒事,你們繼續拍。
回頭我讓大兒子過來給他修補好就是了。
”老村長人醉心不醉,他知道這些人隨手掏出幾張百元大鈔不在乎,就急忙搭了腔,化解矛盾的同時,又給自己創收了維修費。
“老村長不愧是全村之首啊!識得大體,懂藝術,懂文化呢!這些年輕人就是跟您比不了。
一扇破籬笆,比起咱們民族的藝術瑰寶,算得了什麼?我以前拍戲,轎車、樓房都炸過。
沒什麼稀奇。
”夏導演說完,扭臉白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