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箴訂的地方在一片高大闊葉植物群包繞下,是一間很有格調的意式小酒館餐廳。二樓廊外是一條別緻的玻璃迴廊,人行經時一抬頭便能看到頭頂那片屬於自然的生機。近來天氣確實不大好,這會兒才到中午天色便暗沉下來,天空中甚至有淅瀝的雨滴透過葉片打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簡瀠提著手袋在侍應生的帶領下緩步往餐廳內走去,想到剛才自己在停車場看到的那輛黑色卡宴和熟悉的車牌號。簡瀠忽然站定身子,側過身看著一處玻璃上的倒影小心撥弄起肩上的長捲髮。
等會兒見到那人她應該怎麼開口才是。“生日快樂”還是“抱歉,我來晚了”又或是“這間餐廳環境不錯”……怎麼看都覺得過於刻意了些。
玻璃上的那道托腮沉思的人影思考未果不滿地搖了搖頭,連著手中的手袋也跟著晃悠起來。
“簡小姐,這邊請。”在一旁耐心等待的侍應生終於等到這人蹙眉放棄了糾結,這才面色如常地繼續替她領路。
也許是餐廳的開放式格局和原木漿色的牆壁,即便是在這種陰雨天,簡瀠也能在視野開闊的餐廳內嗅到若有似無的草木香以及,那道突然落在自己身上咄咄逼人的森然壓迫感。
目光跳過吧台前那株長勢茂盛的青檸樹,簡瀠一眼便看到了那端氣場深沉,好似古井無波的男人。腳下步子像是被人定在了原處,簡瀠咬著唇,皙白的指尖下意識攥在了手心。
“簡小姐似乎很意外?”
男人用那雙沉如淵海的眼睛盯著面前渾身僵直的簡瀠,緩緩放下手中的杯子。
雀躍的心情沉了下去。細緻的掌心被手袋勒得有些發疼,簡瀠暗暗卸了力道,神情平靜地沖對方微微頷首道,
“衛先生,好久不見。”
似是沒料到簡瀠能這麼快鎮定下來,衛繼銘眯了下眼,正欲開口。餐廳的側門被人打開,一名侍應生端著餐盤走了過來。
“您好,這是我們主廚研發的新式開胃菜,阿拉伯叄角豆泥配法拉伐莢餅,請慢用。”侍應生放下菜品后便徑直離開了,只留下餐廳內氣氛僵持的兩人。簡瀠動身走到長條餐桌前落了座,取過衛繼銘面前盛著花茶的玻璃壺替自己倒了一杯,接著輕輕啜了一口。
衛繼銘見狀不由皺起了眉,果然是難登大雅之堂。
“簡小姐想必也知道我今天見你的原因。”
簡瀠搖搖頭,用濕巾認真擦拭手掌,“抱歉,我確實不知道衛先生今天因何要見我,我來這兒不過是受邀吃頓飯而已。”
印象中那副驚惶失措的不安神色並沒有出現,衛繼銘抬起指尖慢條斯理地叩了叩桌面,語氣冷硬道,“不知道?看來作為一名律師,簡小姐的職業操守也不過如此。你難道忘了當初答應過我什麼?”
“您好,主廚吩咐的普羅旺斯風味焗波多黎各菌,請慢用。”
新上的餐盤內化開的巴馬占芝士上點綴了可愛的烤番茄,新鮮飽滿的松仁裹在敦實的菌菇間被顏色鮮亮的色拉油一提,勾得人食指大動。
簡瀠剛舉起餐叉想戳半顆蘑菇嘗嘗,“放肆!”耳邊響起衛繼銘的厲聲呵斥。談話被人數次打斷,衛繼銘已然將不悅清楚寫在了臉上,“客人沒有吩咐,你們就擅做主張上菜。現在,我要求你們把餐盤撤掉,然後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怒自威的氣場壓在侍應生肩上,他負手微微顫了下,小心翼翼鞠躬道歉,“對不起,先生。這是我們主廚吩咐的,說以上菜品都是單獨為這桌提供。先生若是不需要,我現在就幫你們撤掉。”說罷便伸手要將簡瀠面前的盤子端走。
眼睜睜看著剛偷偷咬了一小口的蘑菇被逃也似離開的侍應生一同撤掉,簡瀠心底惋惜地嘆了口氣,取過手邊的餐布優雅地擦了擦嘴。
被這一插曲打擾,衛繼銘不悅更甚,加之面前的女人顯然是在同他打太極,衛繼銘被她今日一反常態的舉動惹得鬧心,當下也不再拐彎抹角,冷笑道,“按照簡小姐應下的條件,你早該和衛箴一刀兩斷,而不是繼續出現在她面前,纏著她不放。”
簡瀠聞言傾身向前,單手托腮將胳膊撐在桌上,兩條修長的美腿交迭在一處,腳上的高跟鞋很是隨意地踢了踢,接著沖面色不善的衛繼銘微笑道,“和衛先生的約定我自然牢記在心,不敢忘記,時刻力爭身體力行堅持做到“絕不接近衛小姐”“絕不出現在衛小姐面前”“絕不糾纏衛小姐”……”
衛繼銘望著一臉淡定細數約定的女人,不禁暗怒沉聲道,“你既然清楚,又為什麼屢次出現在衛箴面前故意引誘她!”
簡瀠漂亮的眸子眨了眨,她引誘衛箴?
“主菜,海鹽煎果香法式小羊排。”
清冷的聲音自側門傳來,餐桌前的兩人稍稍側目便看到身著一身雪白廚師服的衛箴向他們款款走來。
冒著滋滋聲的羊排放到簡瀠面前,衛箴俯身替她擺好刀叉,柔聲道,“這次的羊排我提前用芒果莎砂醬腌漬過,煎完后還有果香,你嘗嘗。”
簡瀠的目光在這人姣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隨即切下了一小塊羊肉放進口中,細細咀嚼后咽下。“嗯,羊肉煎得很嫩,肉質吃起來也很彈滑,味道還不錯,十分的話給你九分。”
衛箴唇角彎了彎,笑道,“你喜歡就好。”
衛繼銘的臉色越發暗沉,“所以,像這般和衛箴拉扯不清,就是簡小姐‘牢記在心’的約定?”
簡瀠放下手中的刀叉,朝衛箴勾勾手。衛箴進餐廳前摘下了廚師帽,這會兒一頭秀髮都扎了起來,只留幾縷散在耳廓周圍。待到她走近,簡瀠伸手幫她理了理髮絲,指尖最後滑過衛箴柔滑的皮膚停在她的下巴上。簡瀠吐了口氣,輕笑道,“你自己說,是我主動接近你嗎?”
衛箴眼底含笑,瞧著面前這人嬌麗的容顏從善如流,“當然不是。”
“那是?”
“是我主動接近你。”
簡瀠滿意地點點頭,摩挲著衛箴精緻的下巴挑眉道,“那便是我糾纏你,引誘你了?”
衛箴任由這人細白柔軟的指腹在自己臉上摸索,輕笑道,“錯了。是我一直在糾纏你,引誘你,哄著你……”這人的眼神簡直太過露骨,想到了某處簡瀠不禁面上一熱,悻悻收回手。
“衛先生聽得清楚嗎?”
簡瀠望向端坐的衛繼銘,方才還微笑有禮的人,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般,漂亮的眸子里郁著化不開的冷然。
衛繼銘端過桌上的茶水喝了口,抬眼對一旁的衛箴淡淡道,“你先出去,我有話同簡小姐單獨講。”
衛箴看了眼對自己頷首示意的女人,柔聲道,“那我去外面等你。”
濃稠的雨幕終究是落下了。
身形頎長的女人負手站在廊下,散下的柔滑長發披在肩上,好似流動的烏黑緞帶。她聽著周圍雨落葉動,心念一動,不由將手伸了出去,很快細密的雨珠沾濕了她的掌心。
“給你十分鐘處理掉衣服上那股爛薰衣草味,不然休想再碰我。”衛箴想著出來前那人掐著她手心咬著牙含笑留下的這句話,不禁莞爾,不就是在廚房被人蹭到了嗎,這便被聞出來了,當真是狗鼻子。
心情愉悅的人抖掉手心掬起的雨水,靜候心上人來尋她。
“說罷,你到底想要什麼?”
若非這人貪慾無窮,便也懂得見好就收。衛繼銘自認為給的條件足夠豐厚,甚至能善顧到她最在意的福利院。可簡瀠卻只是平靜地飲茶,不以為意。衛繼銘面色凝重,似乎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看透眼前的女人。
“我想要的,已經都在身邊了。”簡瀠放下手中的茶杯,四年前她選擇離開,無非是衛繼銘拿茶廠的營生逼她知難而退。比起自己的情愛,她要守護的是整間福利院。可現在那人尋過來了,要她,要接她回去,她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你父親的案子不擔心我重新揭出來?”
簡瀠低頭輕輕笑了,她說,“衛先生錯了,當初並不是因為您查到了我父親的案件,我才選擇離開衛箴。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個人聲譽,若是案情重演,即便我將來再也做不了律師,也無妨,曾經為之努力過就足夠了。”
衛繼銘嗤了聲,用這些話來哄哄屋外的人還行,“你根本就不愛她,否則這幾年也不會任由她像個無頭蒼蠅般滿世界尋你。我現在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只要說出你心中真實所求,我都能幫你實現。”
心中所求,左右不過那一個人罷了。
簡瀠退開椅子緩緩起身,她聽著窗外的瀝瀝雨聲,轉頭對皺眉的衛繼銘平淡道,“您還記得嗎?今天是衛箴的生日。”
說完簡瀠留下一臉愕然的衛繼銘,拎起她的手袋緩緩向外走去。
也許我確實躲著她,不願見她。可每當看到有和她差不多身高,雙手插在大衣口袋低著頭從我身邊經過的女人,我都會忍不住回頭去看,害怕就此錯過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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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拖更,最近確實很忙。
不過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下章的車我都想好了!
老規矩,一百珠加更!10330,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