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既了,眾人齊聲喝彩,白雲飛咳嗽一聲,朗聲作詩道:“西風其涼,雨雪其秀。
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其虛其邪?既亟只且!西風其寒,雨雪其霏。
隻影隨行,孤雁南飛。
其虛其邪?既亟只且!山有榛,隰有苓。
雲誰之思?西方美人。
彼美人兮,西陵之人兮,寄心明月。
”八殿轟然叫好,這詩即興而作,清雅纏綿,又寓含對西陵公主的傾慕,確是上作。
眾女芳心大動,無不青睞有加;唯有纖纖嘴角一撇,冷笑不語。
王亦君思緒飛轉,想著以什麼曲子徹底壓下他的風頭氣勢。
剎那之間,諸多曲子從耳畔一一掠過,卻覺得無一符合今日情勢。
沉吟中撞見姑射仙子澄澈凝視的妙目,心中登時一動,笑道:“獻醜了。
”反手一轉,抽出珊瑚笛,悠然吹奏。
姑射仙子低咦一聲,又驚又喜。
笛聲清亮歡悅,空靈疏雅,帶著一絲淡淡的寂寞和倜悵,赫然竟是前夜在章莪山頂,兩人一齊合奏的“天璇靈韻曲”聽那笛聲悠揚跌宕,清靈悅耳,眾人塵心盡滌,飄飄欲仙,彷彿乘風而起,浴著月光,穿掠晴朗的夜空,與絲縷飛雲一齊翩翩揚舞,飛過泠泠雪山,寂寂森林,潺潺冰河……朝陽明麗,晨風鼓舞,瑤池水光瀲濫。
王亦君長身立於玉石浮台,衣袂獵獵,裳飛帶舞,橫笛宛轉,十指跳動如飛,眾人聽得如痴如醉。
姑射仙子恍惚想起當時情景,雙頰滾燙如火,燒得周身火熱。
見他灼灼地盯著自己,羞意大作,一時不敢凝視他的眼睛,芳心怦怦劇跳,倏地別過頭去。
王亦君見她俏臉嫣紅,不敢直視自己,嬌羞之中似有綿綿情意,更是情動難已,不能自持。
一時之間,竟似乎忘了身在何地,彷彿又與她回到了寂寥空曠的雪峰天湖,並肩相依,笛簫合曲……一曲既罷,笛聲溺溺。
王亦君深吸一口氣,凝神朗聲道:“月冷千山,寒江自碧,隻影向誰去?萬丈冰崖,雪蓮花落,片片如星雨。
聽誰,露咽簫管,十指苔生,寥落吹新曲。
人影肥瘦,玉蟾圓缺,崑崙千秋雪。
斜斟北斗,細飲銀河,共我醉明月。
奈何,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
”八殿寂然,過了片刻,群雄如夢初醒,轟然擊掌叫好。
纖纖笑若春花,嫣然得意。
眼見眾女嬌呼頻起,秋波蕩漾,盡往王亦君而去,白雲飛面色大轉難看。
人群之中,姑射仙子閉著眼睛,眼捷輕顫。
聽他在大庭廣眾朗讀自己所寫的歌詞,彷彿被他抽絲剝繭,一層層地揭開自己緊緊封閉的內心,又是害怕又是歡喜又是迷惘。
想起前夜的那些旖旎情景,突然覺得呼吸不得,心慌意亂。
電光石火間,她的心底閃過一個念頭,嬌軀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這幾日以來,那一再讓她恐懼而又期待的情感宛如狂潮巨浪,轟然鼓舞,在這一刻將她徹底淹沒……卻聽王亦君朗聲道:“久聞木族聖女簫技天下無雙,如蒙仙子准許,比劍之時,在下想請仙子代為吹奏這“天璇靈韻曲””八殿轟然,萬千雙熾熱的目光一齊投射到姑射仙子的臉上。
她“啊”地低吟一聲,嬌靨暈紅,心亂如麻,想要推拒,但與王亦君的目光方一交集,立時覺得酸軟無力,當下身不由己,輕輕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忽聽殿外號角長吹,迎賓使朗聲道:“玄水真神、北海真神、拘纓國主駕到!”鼓樂喧闐,使女分列,一行黑衣玄袍的貴侯飄然而入。
走在最前的四個大漢身高十尺,勁裝彎刀,抬著一個黑藤絲轎椅,昂首闊步,神色極是倨傲。
椅上斜斜坐了一個瘦小的老者,高冠白髮,烏金絲袍飄飄飛揚。
臉色枯黃黯淡,長須如銀,八字白眉拖曳下垂,一雙豎長的眼睛似閉非閉,昏昏欲睡。
雙手枯瘦,雞爪似的蜷曲在腿側,時不時地輕微顫動。
王亦君微微一怔,念力探掃,只覺他神如風燭,氣若遊絲,竟似大病將死。
正自驚疑,卻見水族群雄紛紛朝那老者躬身行禮,齊呼“真神福安”果是燭龍。
王亦君心下牽挂雨師妾,無暇多想,迅速朝後搜索掃望。
燭龍之後,便是那兇殘暴戾的雙頭老祖禺京、禺強兄弟。
當日在方山與他相逢時,恰遇日食,瞧不分明;此刻細看,登時更增厭惡之感。
那老妖虎背熊腰,腰纏銀亮長鞭,烏金絲麻長袍拖曳在地;頸上兩個碩大的頭顱不住地轉動,左側頭顱豹眼鷹鼻,深沉陰騖;右側頭顱肥頰細眼,闊嘴獅鼻。
兩頭偶一相對,抵額接鼻,丑怪無比。
雙頭老祖身後緊隨一個嬌麗美人,彩巾纏頭,珠貝搖曳,顧盼生姿,正是那拘纓國主歐絲之野。
那雙月牙眼水汪汪地瞥向王亦君,嫣然一笑,情意綿綿。
歐絲之野身後是六名水族貴侯與二十五名黑衣麗人。
眾麗人手腕腳踝均鎖著粗大的玄冰鐵鏈,行走之間“叮噹”脆響;神色羞怯惶恐,不敢四下張望。
這些女子都是當日在方山上見過的北海女奴,想不到雙頭老祖竟將她們帶到了昆崙山上。
王亦君目光停頓,突然全身一震,終於再次瞧見了雨師妾!人影翩翩,繽紛交錯。
她默默地混藏於那列女奴之中,戴著藤木面罩,纏頭下露出幾綹如火紅髮,顯得格外地引人注目。
黑衣似雲,赤足如雪,隨著鼓樂的節奏韻律地走著;晨風鼓舞,黑袍卷揚,妖嬈婀娜的身姿若隱若現,蒼龍角跳躍如翠綠的音符。
鼓樂齊奏,黑水大殿人潮紛涌,燭龍一行次第入席。
鐘聲鏗然,陸吾高聲道:“王太子、白公子,請繼續吧!”群雄目光這才紛紛從黑水大殿轉移至玲瓏浮台。
白雲飛微微一笑,轉身朝著雙頭老祖行禮道:“北海真神福安,小侄想借神上的媸奴,為我吹奏“雨雪曲”萬請准許。
”王亦君心中“咯咯”一響,卻聽禺強哈哈笑道:“白公子果然好眼力。
她善吹蒼龍角,想來吹塤也不在話下。
”黑袖一揮,冷冶道:“媸奴,還不快去?”雨師妾盈盈起身,腳鏈脆響,低著頭翩然走到殿前環廊上。
群雄聳然動容,低語紛紛。
此刻,眾人都已猜到這紅髮女奴便是大荒第一妖女雨師妾。
但她為何從一國之王淪落為女奴,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自日華城一戰後,龍女與龍神太子的私情便傳得沸沸揚揚,令五族中愛慕龍女的群雄大吃乾醋。
眼見兩人在如此尷尬的情境中重逢,眾人不免都有些幸災樂禍,笑嘻嘻地袖手旁觀。
白雲飛笑道:“有勞媸奴了!”指尖一彈,淡白色的魚型陶塤穩穩地落到雨師妾的素手之中。
她輕輕點了點頭,雙手輕握陶墳,櫻唇微啟,抵在吹音孔上。
陽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藤木面具上,秋水明眸平靜無漪,殊無喜怒。
大風卷舞,黑袍飛揚,陶塤忽地發出一聲悲涼的嗚咽。
眾人低聲驚咦,衣袍翻飛處,她那雙晶瑩如雪的玉腿上,竟縱橫交錯布滿了青淤血痕。
歷歷分明,觸目驚心。
王亦君腦中嗡然震響,想要傳音詢問,喉中卻彷彿被巨石塞堵,發不出絲毫聲響;狂怒悲苦,熱淚盈眶。
當是時,白雲飛大聲道:“西風其涼,雨雪其霧……”突然銀光怒舞,寒氣襲人,人影疾閃,長劍如狂風暴雪朝王亦君急攻而來。